高祖四年的春天來得晚。城外的老柳到三月中旬才冒出米粒大的黃芽,芽尖上裹著一層絨毛,摸上去毛茸茸的。薄姬站在未央宮後門等著出發的時候,風吹得她袖口撲撲地拍在手背上。
詔書是前夜下的。薄姬遷河內郡,調養待產。黃太監來傳旨的時候,薄姬正蹲在院子裡給白菜澆水。
旨意下得突兀,可細想想,也在情理之中。或許劉邦是真信了蒼龍據腹的夢話,大概是想讓薄姬躲開呂后那雙眼睛,他覺得這未來的龍種,得離權力中心遠點,別還沒落地就被人掐死了。
隨行的有兩輛舊馬車。一輛帶篷,木輪子上的鐵箍磨得薄了,走起來吱呀吱呀響。另一輛敞著,堆了幾隻木箱,裡頭是她的書簡和那十匹鎖在箱底的絲綢。老僕滕公趕第一輛車,他媳婦坐在薄姬邊上,手裡攥著個藍花布包袱。護衛十來個,甲冑都是舊的,護心鏡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銅鏽。出東門的時候沒有人送。城門洞子裡陰森森的,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響。薄姬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城樓垛口後面空蕩蕩的,風從垛口灌進去又灌出來。
河內郡的治所在懷縣。郡守姓張,他把郡衙後院一排偏房騰出來給薄姬住,親自站在門口迎著,腰彎得低,嘴上說著娘娘屈尊,眼神卻往她肚子上瞟了一瞟,又飛快地收回去。薄姬沒多話,點了點頭就進去了。
薄姬住的是郡守衙門後院的一處偏房。牆皮斑駁,露出裡頭摻的麥秸,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渣。傢俱都是笨重的舊物,透著一股受潮的黴味。窗欞紙破了幾個洞,冷風地往裡灌,拿舊布塞著,也擋不嚴實。
薄姬邁進這裡的時候,實實在在地鬆了一口氣。她親手把那半塊玉珏從箱底拿出來,供在案頭,那地方對著門口,一進門就能看見。然後她緩緩坐下,用手摸了摸冰涼的土炕。炕是冷的,可她心裡是熱的。
這裡沒有戚夫人靡麗的琴音,沒有呂后陰冷的視線,沒有後宮妃嬪們明槍暗箭的言語。有的只是粗糲的飲食,呼嘯的風沙,和一種令人心安的、近乎死寂的寧靜。
她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低聲說:孩子,這裡雖苦,卻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所。孃親拼了命,才給你掙來這一方天地。往後,是好是壞,全看你自己的了。
春天在河內是慢慢鋪開的。院子裡那棵槐樹直到四月初才勉強吐出幾片葉子,蔫巴巴的黃綠色,葉面上覆著一層灰土,像是從土裡直接長出來的。薄姬每天在院子裡走幾圈,步子慢,手扶著腰。走累了就坐在門檻上曬一會兒太陽,大半日子是陰天,灰濛濛的雲壓著屋頂,風從太行山那邊灌下來,卷著黃土細沙,打在窗紙上沙沙響。
薄姬的身體隨著月份增長,一天比一天沉重。孕吐倒是不劇烈,可那種深入骨髓的倦怠,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往上湧。她走幾步路就喘,坐久了腰就酸。她依舊堅持每日讀書、縫紉,只是動作慢了許多。讀《詩經》裡的七月流火,讀《周易》裡的潛龍勿用。讀到潛龍勿用那四個字,她常常會停下來,一看就是半日。眼神落在虛空處,彷彿不是在看書,是在跟腹中的孩子說話。
她跟孩子說:兒啊,你現在就是那條潛龍。彆著急,別露頭,在娘肚子裡好好長。等你出來了,還得繼續潛,潛得深,才活得長。
這日夜裡,天氣驟變。方才還是滿天星斗,轉眼間就被厚重的烏雲吞噬了。天穹低得彷彿要壓到房頂上。一道慘白的閃電,像把刀子,把夜幕一聲撕開。緊接著,沉悶的雷聲如同戰鼓,由遠及近,轟隆隆地炸響,震得窗戶紙嘩啦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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