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坡下的煙先起來了。

石滿在灶棚裡煨了一夜鐵。鐵條燒到發白，他夾出來，錘在鍋耳上，火星濺了一地。賀鏽蹲在旁邊，拿溼布墊著，把裂口兩邊對攏，一錘一錘敲。陸沉舟提燈進來的時候，鍋耳已經補上一半，補丁打在裂口外沿，像一條疤。

“補上了。”賀鏽說，“鍋還是薄，燒不了幾回。”

“燒幾回算幾回。”石滿說，“鐵皮棚上還有料，回頭再拼一口。”

陸沉舟沒接話。他把燈擱在灶臺上，轉身看坡下。四個方向，四點火光，煙正往天上冒。灰井老區一口，炭棚一口，蘆棚一口，斷橋窩一口。灶臺是連夜砌的，磚是新起的，泥縫還沒幹透，火一上來，縫裡的水汽跟著煙往外鑽，嗆得人眯眼。砌灶的人散了不久，地上還留著腳印和和泥的水痕，幾個人蹲在坡背，抱著胳膊打盹，天亮前還要去守點。

四股煙，四個方向，各擰各的。鍋沒開，人先分成了四撥，他預料裡就有這一程，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早。

“四處都生火了。”小七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炭棚的壯勞天不亮就要出工，管事來問，能不能先開炭棚的鍋。”

“蘆棚的也來問了。”蘇蘆從暗處走出來，懷裡還抱著個裹布的孩子，“孩子燒著，等不得頭鍋。”

陸沉舟看看她懷裡的孩子，又看看坡下那四點火光。

“先到灶棚說。”他說。

灶棚裡擠了一圈人。炭棚管事先開口，手裡照舊攥著那本舊工冊：“我們天不亮出工，翻地的、清溝的，都是壯勞。餓著肚子下地，一上午幹不出半畝。先開炭棚的鍋，吃了再走。”

他身後一個壯勞跟著幫腔：“吃不上一口稠的，地翻不動，考成黃了，算誰的？”

蘇蘆把孩子往上託了託。孩子燒得迷糊，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誰也聽不清。她低頭聽了聽，才說：“生病的孩子等不得。軟食鍋先燒，粥熬上，孩子就能先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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