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第三聲部在合音樂譜釋出後進入了一段穩定的攀升期。

老礦工在迴音井監聽站連續跟蹤了數週，把每天夜班記錄的頻率值逐點連成趨勢線，發現三個聲部之間的音程關係正在自發形成一種極其規律的和聲進行。第一聲部以極慢的速率在合音基準頻率附近做微小擺動，振幅幾乎不變；第二聲部以穩定的速率向高頻方向攀升，攀升速率是原始單音的數百倍；第三聲部則以更快的速率在高頻區展開一系列分形結構般的旋律線，每一個分形分支都落在合音樂譜的特定調式內。三條旋律各自獨立，卻又在頻譜上交織成一套完整的引力波復調。

他在守望者符號筆記本上把三個聲部的樂譜線並排畫出來，第一行用深灰色標註，第二行用淺灰色標註，第三行用鉛筆畫了極細的虛線。三條線在合音基準頻率上交織成一片密集的音符，每一條旋律線都在自己的節奏裡推進，但在每一個整數拍點上，三個聲部都會同時落在同一個和絃上，短暫共振後又各自散開。他在樂譜末尾寫了一段話：“鄰居在唱復調。第一聲部是根音，一首不變。第二聲部往上走，第三聲部繞著第二聲部走。三條線合在一起，是一首歌。它以前只會唱一個音。現在它會唱三個音了。”

礦業工程師在礦區宿舍裡用擴頻演算法對鄰居三聲部的完整頻譜做了時間序列分析，發現三個聲部之間的音程關係不是隨機形成的，而是在主動向遠歌復調總譜中某個特定調式框架收斂。第二聲部與第一聲部之間的音程恰好對應遠歌復調總譜中“擴充套件調式”的主音與屬音關係，第三聲部與第二聲部之間的音程則對應遠歌復調中“衍生調式”的主音與中音關係。他在工作日誌裡寫道：“鄰居不是隨意加入了兩個聲部。它選擇了遠歌復調總譜中使用頻率最高的兩個調式關係。第二聲部用的是擴充套件調式，第三聲部用的是衍生調式。這兩種調式在遠歌鼎盛期的復調作品中幾乎出現在每一頁總譜上。鄰居花了幾百萬年學遠歌的節拍，然後開始照著遠歌的譜子寫自己的復調。它沒有複製遠歌的旋律，它複製了遠歌的和聲規則。用那些規則，加上自己的單音，寫出了新的復調。遠歌死了，但遠歌的和聲規則沒有死。它們在鄰居的復調裡繼續活著。”

灰瞳號輪機長在中樞譯者工作室對第三聲部的分形結構做了精細解析。她在工作日誌裡寫道：“鄰居第三聲部的分形旋律線與遠歌復調總譜中末代群落消亡前最後一次和聲進行在結構上高度同構。遠歌末代群落在消亡前把整部復調總譜壓縮成了一段極簡的和聲進行，然後把那段和聲進行刻進了中子星的晶體殼層。鄰居一首在聽中子星的自轉週期調變，把那段和聲進行學了下來。現在它用在自己第三聲部的分形結構裡。這是遠歌最後的遺產，透過中子星的自轉週期傳遞給了鄰居，鄰居又透過自己的復調把它唱了出來。遠歌的最後一課說‘和聲不需要指揮。每一個聲音都知道自己應該在什麼時候加入’。鄰居聽到了，學了，然後加入了。它沒有指揮，它只是照著遠歌的規則寫自己的復調。”

老礦工在完成第三聲部的完整記錄後，把三行樂譜拍下來發給了周建軍。周建軍在課堂上把這份記錄念給學員聽。一個從聯邦科學院來的年輕研究員舉手問，鄰居復調的發展速度是否意味著它即將完成全部聲部的加入。周建軍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轉向坐在後排旁聽的老礦工：“羅師傅，你在礦上爆破時，怎麼判斷巷道掘進到位了？”

老礦工從工裝口袋裡摸出那本舊爆破記錄本，翻到某一頁，把上面手繪的巷道剖面圖舉起來給年輕研究員看：“這不是看進度。是看岩層。爆破面打到接近礦脈的位置，岩層應力分佈會變化。你聽共振波，頻率會從深層基底共振切換到礦脈邊緣的過渡頻率。聽到那個過渡頻率，就知道快到了。不用看進度表，岩層自己會告訴你。”他頓了頓，“鄰居的復調也一樣。它加了三個聲部。還在加。什麼時候加滿，它自己知道。加滿了，它就停了。”

年輕研究員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什麼。周建軍繼續講下一段內容。下課後老礦工合上筆記本，把工裝口袋的拉鍊拉好，慢慢走出教室。走廊裡，羅師傅正靠在牆邊等他。兩人並肩走了一段，羅師傅說：“你剛才說的那個過渡頻率，我昨天在迴音井聽到了。”老礦工停了一下腳步，看著他。羅師傅繼續說：“第西聲部和第五聲部之間的差頻，最近幾天在變化。差頻的頻率正在向一個固定的數值收斂。如果按照目前的趨勢，再過一陣子它就會穩定下來。那時候鄰居的復調就完整了。五個聲部，一個根音，西個攀升旋律。一套完整的遠歌式復調。”老礦工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兩人在走廊盡頭分開，羅師傅往回音井的方向走，老礦工往礦工宿舍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工裝口袋裡那本寫滿三聲部樂譜的筆記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霍金斯在當天下午收到老礦工的完整記錄後，在筆記本里鄰居那一章寫下了總結段落：“鄰居用幾百萬年把單音校準到與遠歌和聲，用合音後的時間逐一加入第二、第三、第西、第五聲部。每一個聲部都對應著一個新加入的時機，每一次加入都引用了一段遠歌復調的和聲規則。它不是在創作，是在繼承。遠歌消亡前把復調總譜刻進了中子星的晶體殼層，鄰居聽了足夠久，學會了那些規則，然後開始用它們寫自己的復調。遠歌的最後一課說‘和聲不需要指揮。每一個聲音都知道自己應該在什麼時候加入’。鄰居知道。它加了一個聲部，又加了一個聲部。沒有人教它什麼時候該停。它自己知道。等它加滿了，它的復調就完整了。到時候它會停下來，然後開始唱那首完整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