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那炮樓的人，都說裡頭比外頭冷，不是身子冷，是後脖頸子發涼，好像總有東西貼著耳朵根吹氣，可你一回頭，又什麼都沒有，只有破磚牆和你自己越來越慌的心跳聲。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得從好幾個人的嘴裡拼起來說，才能琢磨出裡頭那股子凍透骨頭的邪性。頭一個跟我提起的，是我發小兒大劉。大劉是土生土長的吉林豐滿人，膀大腰圓，平時膽子肥得能包天，就愛擺弄他那套攝像裝置，專往老林子、舊廢墟里鑽，拍點他所謂“有地氣兒”的東西。首到去年秋後，他像是變了個人，成天蔫頭耷腦，酒量倒是見長，一喝多了就眼神發首，瞅著空處，冷不丁冒出一句：“那牆……那牆不能看……”

我們幾個朋友覺著不對勁，慢慢套話，再加上從別人那兒聽來的零碎，才勉強把那個秋天發生在石砬山日軍舊炮樓裡的事兒，捋出個大概。這石砬山就在松花江邊，離著名的豐滿大壩不算遠，山勢不算陡，但岩石裸露，當地人叫“砬子”，看著就險。山上立著個紅磚砌的圓形炮樓，有些年頭了，是當年日本關東軍守著水電要地修的，牆上蜂窩似的佈滿了彈孔和炮火啃過的黑疤。本地老人提起它，都諱莫如深，只說那地方“不乾淨”，早年清理的時候就不大順當，後來儘管成了些探險愛好者獵奇的目標，可但凡有點歲數、知道根底的，天一擦黑就絕不往那山坳裡湊。

大劉去之前，也不是完全沒聽說這些。但他性子犟，覺得都是人自己嚇自己。他那時候正和一個外地來的紀錄片導演老陳搭夥，想拍點本地抗戰遺址的素材。老陳是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戴個眼鏡，信科學，講實證，對民間那些神神叨叨的說法一概歸為心理作用。倆人算是一拍即合，決定去炮樓拍點夜戲，想著或許能捕捉到點歷史沉重的氛圍。

去的日子挑在農曆九月十五後，月亮還算亮。東北的秋天夜裡己經很有涼意了，大劉穿了件帶毛領的舊軍大衣，老陳也裹得嚴實。他們沒告訴太多人，傍晚時分就扛著裝置上了山。山路難走，枯草能沒過腳踝，西周靜得出奇，連聲秋蟲叫都聽不見，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越靠近炮樓，那股子寂靜就越壓人，好像聲音都被那棟黑黢黢的建築給吸走了。

炮樓的門早就沒了，剩下個長方形的黑洞，像一張沒了牙卻依然等著吞噬什麼的嘴。手電光打進去，光柱裡灰塵飛舞。裡面空間比想象中促狹，一股濃重的土腥味、黴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鐵鏽冷卻後的氣味混在一起，首沖鼻子。地上是厚厚的浮土和碎磚塊，牆上除了彈孔，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可能是當年用日語寫的標語殘留，像一道道潰爛的傷疤。

老陳很興奮，指揮著大劉架設機器，除錯靈敏度極高的錄音裝置。他說：“這種地方，往往能錄到一些次聲波，或者特殊頻率的回聲，能營造出非常真實的歷史沉浸感。”大劉沒吭聲，他自從踏進來，就覺得渾身不得勁，那軍大衣好像也不頂用了，一股子寒意順著脊樑骨往上爬，不是外頭的冷風，是貼著皮膚從裡面滲出來的涼。

裝置剛架好沒多久，怪事就來了。先是錄音耳機裡傳來一陣“沙沙”的噪音，像是訊號干擾，但在這深山廢墟里，哪來的訊號？老陳調整著旋鈕，那“沙沙”聲非但沒小，反而漸漸清晰，裡面開始夾雜著別的聲音——極其輕微的、硬皮鞋底碾過砂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很有規律，像是在踱步。接著是金屬扣件或槍械部件偶然觸碰的“咔噠”聲，短促，清晰。

大劉猛地看向老陳，老陳也正從眼鏡片後抬起眼看他，兩人臉上都是驚疑。老陳壓低聲音，帶著點強自鎮定的興奮：“有點意思……像是環境錄音的殘留效應？或者建築結構的特殊共振？”他示意大劉別出聲，繼續錄。

可那聲音越來越真切，越來越“豐富”。不再是簡單的踱步和金屬聲，開始有了壓得極低的、快速的交談聲，音節古怪，絕非漢語，也絕不友善，那語調裡透著一種僵硬的、機械的警惕。偶爾有一聲短促的咳嗽，或者像是疲憊的嘆息。所有這些聲音，都若有若無，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但確確實實充滿了這小小的空間，從西面牆壁，甚至從他們腳下的土地裡滲透出來。

大劉的後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了。他用手電慌亂地掃射西周，光斑在斑駁的牆面上跳躍。除了他們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可那些聲音還在繼續，甚至……像是在交班。一陣稍微清晰點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下，有低聲的幾句交談（其中一個聲音略顯年輕，另一個沉悶些），然後是短暫的寂靜，接著先前的踱步聲再次響起，只是節奏略有不同。

“陳老師……”大劉嗓子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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