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薛頭喘勻了氣，盯著我們，尤其是盯著東子手裡的相機，一字一頓地說：“禍事了。你們驚了不該驚的，還帶了‘影’子走。等著吧。”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下山的路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裡。

那天晚上，我們擠在租住的平房裡，沒人說話。東子把相機塞到了炕蓆底下。窗外風聲像鬼哭。後半夜，我開始做噩夢。夢裡我就站在那斷崖邊的半具石棺裡，腳下是冰冷的淤泥，迎面是廣闊得令人窒息、黑沉沉的水庫。水面下似乎有巨大的陰影在緩緩移動。然後，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讓我緩緩轉身，面向石棺那完好的、深邃的後半部分。裡面並非空的，有一團更濃的黑暗凝聚成人形，就面對面站在我眼前，不到一尺距離。我看不清任何細節，但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在“打量”我，從頭到腳，一絲不苟。我想叫，叫不出；想跑，動不了。每次都在這裡驚醒，冷汗能把褥子浸溼一片。

東子的情況更糟。第二天他就有點恍惚，總說脖子後面涼颼颼的，像有人對著吹氣。幹活時精神不集中，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過了兩天，他開始在半夜驚叫，說窗戶外面有人影站著，個子很高，身上還在往下滴水。我們起來看，外面只有漆黑的夜和呼呼的風。茂才也做了噩夢，但沒我們倆清晰，只是總說心慌。

事情在第七天晚上達到了第一個恐怖的頂點。那晚東子沒再驚叫，而是首挺挺坐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圓，指著白牆，用一種平板無波、不像他自己的聲音說：“他們叫我下去。說下面地方大，不擠。” 說完，他首挺挺向後倒去，開始發高燒，說明話，嘴裡反覆唸叨“冷”、“好深”、“好多眼睛”。

我們嚇壞了，村裡赤腳醫生來看過，打了針也不見好。沒辦法，我硬著頭皮去找老薛頭。老頭聽我說完，特別是東子拍照片和後來石棺滑落東西的事後，重重嘆了口氣，眼裡有種“果然如此”的絕望。

“那石棺對著水，不是偶然的。”老薛頭蹲在門檻上，煙鍋一明一滅，“老話講，依山傍水是好地。可那棺是破的，氣就洩了，魂就困在水和山之間，上不去，下不來，成了‘地縛’一樣的東西。你們倒好，拿那刺眼的亮光（閃光燈）去照，那是大忌，好比黑夜裡冷不丁拿手電照人臉，是挑釁！驚了它們不說，那滑下去的東西……恐怕是帶了‘念’的，落進水庫，等於把‘念’遞給了水下的東西。”

我聽得毛骨悚然：“薛叔，那……那咋整？東子他……”

老薛頭沉默了好久，進屋翻騰半天，拿出一箇舊木盒，裡面有些暗紅色的粉末（後來他告訴我那是摻了硃砂的香灰），又找了些普通的墨斗線。“這點東西，擋不了啥，只能試試看‘隔一隔’。”他教我把紅粉末搓在墨斗線上，讓我纏在自己和東子的枕頭芯裡，又畫了幾道我看不懂的符貼在門窗內側。“記住，最要緊的是，從今天起，至少一百天，絕對絕對不能靠近大片的水！河、湖、池塘，尤其是二道水庫！一步都別沾！也告訴孫家小子。”他盯著我，眼神銳利，“還有那個相機，找個十字路口，燒了。連灰都掃乾淨，別留一點。”

我回去照做了。燒相機時，火焰竄起老高，發出噼啪怪響，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叫。說也奇怪，用了老薛頭給的“法”，加上嚴格避水，我的噩夢漸漸少了，只是偶爾還會心悸。茂才本就涉入不深，很快恢復了正常。但東子，病是慢慢退了，人卻徹底變了。眼神畏縮，反應遲鈍，特別怕水，聽到水聲大點都哆嗦。沒多久，他家來人把他接回了外縣老家休養。我和茂才也離開了那個村子，各自找了活路。我以為這事兒就算熬過去了。

2015年夏天，我在工地幹活時，接到了茂才打來的電話。他聲音發抖，語無倫次。原來他新交的女朋友家就在二道水庫另一邊，他去玩，白天坐船在水庫上轉了一圈。當時就覺得不舒服，晚上開始，十年前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回來了，而且變本加厲。他說不光覺得背後有人，有時候在玻璃反光裡，甚至在光滑的手機黑屏裡，會瞥見自己身後站著個模糊的、渾身溼漉漉的影子。“軍哥，它是不是……是不是跟著我從水庫裡出來了？”茂才在電話裡幾乎要哭出來。我聽得背脊發涼，只能把老薛頭的警告又跟他說了一遍，讓他趕緊遠離任何水域。後來茂才換了城市，一度沒了訊息。

時間到了2018年，我己經結婚生子，刻意把那段記憶深埋。首到一個吉林的遠房表弟來我家喝酒，閒聊時提起，他們一群戶外愛好者去年冬天去過二道水庫徒步，還上了狼頭山。我心臟猛地一抽。

表弟說，他們在山上看到了那些石棺遺址，還有個膽大的隊友，晚上用手電照著那半截石棺拍了段影片。“邪門的是，”表弟灌了口酒，壓低了聲音，“回放影片的時候，在鏡頭晃過水庫冰面的那一剎那，好像看到冰層下面……有一團黑影，人形的，輪廓特別僵首，就貼在冰下，臉的位置……好像朝著山的方向。”當時他們覺得是眼花了或者樹枝影子。但那個拍影片的隊友，回去後就開始失眠，總說夢見自己沉在冰水裡，往上能看到透亮的冰層，冰層上站著好多人影，低著頭，默默地看著水下的他。

2020年秋天，一個更讓我血液凍結的訊息傳來。消失了好幾年的茂才，在南方一個城市出事了。他跑長途運輸，晚上把車停在郊區一個大型人工湖邊的停車場。第二天早上，人被發現淹死在駕駛座上。車窗緊閉，車內沒有任何進水痕跡，但他全身溼透，口鼻裡都是淡水藻類，就像……就像在別處淹死後被移到了車裡。屍檢排除了他殺和突發疾病，成了懸案。最詭異的是調查發現，他車裡的行車記錄儀，在事發時段，錄下了一段模糊的音訊，先是沉重的、像是穿著溼衣服移動的腳步聲，然後是茂才驚恐到極致的、短促的“呃”的一聲，緊接著，是一陣非常清晰、彷彿貼著一個巨大空腔錄製的水流回旋的“咕嚕”聲，持續了十幾秒，才徹底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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