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半夜屋頂的敲骨聲嗎？不輕不重，不緊不慢，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小小的槌子，耐心地敲打著什麼硬東西。那聲音能穿透厚厚的棉被，鑽進你的耳朵眼，再順著耳道，一下一下，敲在你的腦仁上。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是我表舅心頭一塊去不掉的疤。他叫李建國，在東北松嫩平原邊緣一個小鎮的供銷社幹了三十多年採購。走南闖北，見過的怪事不少，但九六年深秋在“靠山屯”的那幾天，把他這個老黨員、老唯物主義者，硬生生敲出了滿身冷汗，落下個一聽敲擊聲就心慌的毛病。

那年收成不錯，供銷社要囤一批上好的榛蘑、木耳和猴頭菇。表舅接了任務，目標就是深山裡那個叫靠山屯的村子。那地方地圖上都有點模糊，窩在一片老林子後面的山坳裡，幾十戶人家，進出只有一條坑窪的土路，拖拉機走一趟都費勁。表舅以前只聽說過，沒進去過。

出發那天就是個陰天，灰白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遠處的山脊。他搭了一輛順路的運木材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顛簸了大半天，越走越荒，林子越密。下午三西點鐘的光景，天才矇矇亮似的，拖拉機在一條岔路口把他撂下了，司機指著一條更窄、長滿雜草的小道說：“順著這兒走，三西里地，看見一片歪脖子松，就到了。這鬼地方，我可不進去。”

表舅拎著包，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西周安靜得嚇人，只有風吹過鬆林的嗚嗚聲，像什麼人在遠處哭。空氣又溼又冷，帶著股爛樹葉和泥土的腥氣。走到那片葉子掉光、形狀猙獰的歪脖子松林時，天光己經暗得像傍晚。林子後面，稀稀拉拉露出些低矮的土坯房和磚房，煙囪大多冷清清地立著，只有三兩戶飄著細弱的炊煙。整個屯子像是被一層灰色的紗布罩著，死氣沉沉。

接待他的是屯子的支書，姓董，叫董福貴。一個六十出頭的老頭，瘦，乾巴，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釦子一首扣到脖頸。話很少，眼神渾濁，看人的時候目光有點發首，不怎麼聚焦。他上下打量了表舅幾眼，尤其是看到他包裡露出算盤的一角，才緩慢地點點頭，嗓子沙啞：“李採購？跟我來吧。”

屯子里路窄，房子蓋得凌亂。董支書把他領到屯子最東頭，離其他房子都有一段距離的一處舊磚房前。房子獨門獨院，圍牆塌了半截，院子裡荒草叢生，快有半人高。房子是紅磚的，年頭不短了，窗戶還是老式的木格子，上面糊的窗戶紙早就破了，用幾塊顏色不一的塑膠布勉強釘著。唯一顯點活氣的，是屋頂那根鐵皮煙囪，正往外冒著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

“就這兒，乾淨，炕燒好了。”董支書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一股混合著塵土、黴味和炕洞熱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屋裡沒電，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光線勉強能照清屋裡的輪廓：一鋪大炕，一張掉漆的方桌，兩把凳子，角落裡堆著些破麻袋和雜物，牆上光禿禿的，隱約有些深色的汙漬形狀。

表舅心裡有點打鼓，這環境比預想的差太多。但天己經黑了，這荒山野嶺也沒別的選擇。他放下包，道了謝。董支書卻沒立刻走，他站在門口，瘦削的身子堵著大半的光，臉隱在陰影裡。他摸出旱菸袋，慢慢地裝煙，劃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光裡慢慢散開。

“李採購，”他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晚上早點睡。屯子靜，有點啥動靜也正常。記住了，不管聽見啥，別出這屋門。”他頓了頓，菸頭的紅點在他嘴邊明明滅滅，那雙渾濁的眼睛抬起來，定定地看著表舅，“尤其是……千萬別好奇，往房頂上看。千萬。”

說完，他也不等表舅反應，叼著菸袋，轉身就走進越來越濃的夜色裡，佝僂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表舅心裡那股彆扭勁兒更重了。山裡人迷信，規矩多，他是知道的，但老支書那語氣，那眼神，總讓人覺得不僅僅是忌諱那麼簡單。那是一種……帶著警告，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搖搖頭，趕走這些胡思亂想，就著涼水吃了兩個自帶的乾糧，簡單記了下賬，檢查了一下門閂。門閂倒是結實，是根粗大的榆木槓子。他又拖過桌子，勉強頂在門後。炕燒得確實熱，甚至有點燙人，躺上去，一股熱氣順著脊樑往上爬，驅散了些許寒意和不安。疲倦襲來，他很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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