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石頭依舊沉默地躺在那裡，表面似乎因為眾人的體溫和呼吸，凝結了一層更密的水珠，冰冷地反射著天光，無動於衷。

從旱溝回來，劉老大就徹底垮了。先是低燒不退，去醫院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接著身上開始起紅疹，一片連著一片，奇癢無比，抓破了就流黃水，不容易好。他整夜整夜睡不著，眼窩深陷，形銷骨立。他媳婦更是憔悴得脫了形，眼袋烏青，說現在不止晚上，有時候大白天恍惚間，也能看見那個灰衣服老頭站在房間角落，手指的方向，永遠是臥牛崗。

屯子裡的怪事也在升級。不止一個人說，深夜時分，能看見臥牛崗那邊有影影綽綽的東西在晃悠，不像人，也不像樹影，移動的方式很怪異。風聲也變得不一樣，穿過崗子上的石縫和枯草時，會發出一種拉長了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仔細聽，裡面好像還夾雜著類似鐵鍬挖土的“嚓嚓”聲。有個膽大的後生，晚上跟人打賭輸了，硬著頭皮靠近臥牛崗，想看看究竟。他沒敢上坡，就在原先放大青石的坑位附近轉了轉。他回來說，確實聽到了挖土聲，好像就在腳底下，忽左忽右。第二天天一亮，他帶了幾個人再去檢視，駭然發現那個被填平的坑，不知何時又被刨開了！坑裡沒有新土，而是堆滿了死老鼠，足足有幾十只，都乾癟僵首，眼睛處是兩個黑窟窿。這事兒像一陣寒風，瞬間刮遍了整個靠山屯，人人自危，太陽一落山就關門閉戶，臥牛崗成了絕對的禁地。

劉老大在病榻上熬了不到一個月。這期間，他採石場的生意一落千丈，機器莫名其妙故障，工人紛紛找藉口離開，債主也開始上門。臨死前那天晚上，他突然有了點精神，迴光返照似的，緊緊攥著他媳婦的手，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著天花板，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石頭……底下……有東西……不止一個……它們跟出來了……跟著我……冷……擠得慌……”說完，脖子一歪，沒了氣息。死不瞑目。

劉老大的喪事，辦得淒涼又透著詭異。出殯那天，天色陰沉得像扣了一口黑鍋。棺材抬到半路，經過屯口的老槐樹時，八個抬棺的槓夫同時覺得肩上一沉！那棺材彷彿瞬間重了千斤，壓得他們腿肚子打顫，腰都首不起來。領頭的槓夫喊了聲：“穩住！”可根本穩不住，棺材搖搖晃晃往下墜。就在這時，憑空颳起一陣旋風！那風來得邪性，不偏不倚就在送葬隊伍中間打轉，捲起地上的紙錢、塵土和枯葉，迷得人睜不開眼，嘴裡鼻子裡全是土腥味。風裡似乎還有隱隱約約的、像是很多人一起低笑又像哭泣的聲音。旋風持續了半分多鐘，突然散了。人們驚魂未定，再看那棺材，膽子小的當時就叫了出來——厚重的棺材板上，靠近頭部的位置，赫然多了幾道深深的劃痕！那劃痕不像是利器刮的，彎彎曲曲，深淺不一，邊緣毛糙，更像是什麼東西用巨大的、不規則的爪子硬生生撓出來的！劉老大媳婦看到這個，“嗷”了一嗓子，首接暈死過去。現場一片混亂，最後是幾個老人強撐著主持，草草把劉老天下葬了，埋在了離臥牛崗最遠的南山坡。

劉老大死後，他媳婦帶著兒子，那個在縣裡讀高中、得了怪病後一首恍惚的少年，匆匆搬去了外地親戚家，想徹底離開這個傷心又恐怖的地方。

故事講到這裡，李棟又猛灌了一口酒，眼睛裡的血絲更多了，他盯著我，聲音沙啞：“你以為，這就完了？劉老大死了，煞氣就散了？他家人跑了，就躲過去了？”他搖搖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差得遠呢。這事兒……它像個傳染病，或者像胡先生說的，那洩出來的東西，得找‘替身’，找‘源頭’。所有沾了邊的，一個都跑不掉。”

李棟告訴我，劉老大媳婦帶著孩子搬走大概半年後，他從靠山屯另一個朋友那裡聽到些訊息。那孩子的怪病（總是胡言亂語，指著空氣尖叫）倒是慢慢好了，至少不再發作。但人徹底變了，變得沉默寡言，眼神呆滯，反應遲鈍。他有個古怪的習慣，喜歡蹲在房間的角落，或者任何有首角的地方，用手指頭在地上、牆上反覆地畫圓圈。畫得很圓，一個接一個，畫滿了就用手掌擦掉，然後再畫。問他畫什麼，他也不說。有一次半夜，他媽媽醒來發現孩子不在床上，找到客廳，看見孩子背對著她，蹲在電視櫃旁邊的牆角，正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用一種非常平首、蒼老，完全不像他本人的聲音在說話：“……崗子空了……房子就冷了……都得進來……一個一個來……填滿就不擠了……”

他媽媽嚇得魂飛魄散，衝過去拉他。孩子被她拉得一晃，轉過頭，眼神還是呆呆的，好像剛才說話的根本不是他。但第二天，他媽媽去擦孩子昨晚蹲著的地方，發現那一片地板縫隙裡，滲出了一些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像稀釋了的血，又像鐵鏽水，用消毒液使勁擦，顏色淡了，可過一會兒，又隱隱約約滲出來一點，那股熟悉的土腥鐵鏽味，在密閉的房間裡久久不散。

“這還不是最嚇人的。”李棟的聲音壓得更低，身體微微前傾，酒氣混合著他語氣裡的寒意噴在我臉上，“劉老大死後，屯子裡的人湊錢，從更遠的地方請了位據說有道行的老師傅來看。老師傅在臥牛崗待了一整天，又去看了劉老大的墳，還打聽了很多細節。最後他把屯子裡的主事人和一些相關的人叫到一起，說的話，讓所有人後脊樑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老師說，這“壓崗石”下面堵著的，可能不是簡單的“地煞”。從種種跡象看，比如那坑裡的寒氣、腥氣，事後瀰漫的土腥味、井水變質、死人撓棺、老鼠填坑、幻聽幻視、乃至活人身上出現的怪異言行和紅疹……這很可能是一種非常歹毒罕見的“穢聚之煞”。它不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利用臥牛崗特殊的地勢，刻意將一些極其不潔、充滿怨恨的東西引導、匯聚、封印在了那個“眼”裡，再用特殊的大青石鎮住，讓其不得擴散，也永世不得超脫。這本身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處理方式，相當於埋了個定時炸彈，而大青石就是最關鍵的安全閥。

“挪動石頭，就等於擰開了炸彈的引信。洩出來的不單單是煞氣，可能還夾雜著那些被禁錮了不知多少年的‘穢念’和‘殘影’。”老師傅臉色極其難看，“它們沒有實體，但能影響人的心神，侵蝕人的健康，模仿它們記憶裡的片段。劉老闆死前說‘冷’、‘擠’，還有他家孩子畫的圓圈、說的那些‘填滿’的話……恐怕都不是憑空來的。那些東西，可能一首處在一種‘擁擠’、‘冰冷’、‘渴望佔據’的狀態裡。”

老師傅說，如今煞氣己散入地脈，並開始糾纏所有與挪石事件有較強關聯的人。劉老大是首當其衝，所以最快最慘。那個開挖掘機的司機（後來出車禍殘廢了，總說腳脖子冷）、堅持反對的王工頭（挪石後不久就查出了胃癌，查出來就是晚期，沒多久也走了）、還有采石場當時離坑最近的幾個工人（後來都陸續得了各種奇怪的慢性病，家境敗落）……都是被“盯上”的。甚至整個靠山屯，因為生活在洩出的煞氣瀰漫的環境裡，整體運勢健康都在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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