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勝利想起那棺材裡人形的泥土和幫工說的“溫熱土”，渾身發冷：“那……那現在怎麼辦？我把我爹他們……再搬回去？”

胡先生搖搖頭，嘆了口氣：“難了。覆水難收。氣一亂，再想歸位，談何容易？而且……” 他欲言又止，“我看你眉宇間黑氣纏繞，印堂青晦，這‘債’己經纏上你了。先不說你家先人是否願意再折騰，那些被你驚擾的‘鄰居’的怨氣，恐怕也沾在你身上了。你最近是不是感覺身上沉，睡不好，家裡不順，事業受阻？”

張勝利點頭如搗蒜，差點給老先生跪下：“先生救命！花多少錢都行！”

胡先生擺擺手：“這不是錢的事。我道行淺，這事兒我平不了。我只能給你指條路，成不成，看造化。第一，立刻停止你在城裡那個工地的所有工程，特別是動土的活兒，讓你那些機器都靜下來。第二，你親自去老墳地，每個空墳坑前，還有那片‘怨蒿’周圍，誠心誠意磕頭謝罪，供上香燭酒食，說話要恭敬，說明白你不是有意驚擾，求各位‘鄰居’寬恕。第三，去新墳地，也跟你家先人磕頭，說明白你的難處，求他們安息，也請他們幫忙在‘下面’說說情。記住，心要誠，姿態要低，能不能緩解……就看天了。”

說完，胡先生一分錢沒要，坐上送他來的車，頭也不回地走了，彷彿多留一刻都會沾染晦氣。

張勝利不敢耽擱，立刻叫停了城裡的工程，雖然損失巨大，但保命要緊。他按照胡先生說的，買了最好的祭品，選了個月亮很亮的晚上（他不敢完全黑天去），戰戰兢兢地來到老墳地。夜裡的山坳，靜得嚇人，只有風吹過“怨蒿”的唰唰聲，那聲音在寂靜裡被放大，聽得人心慌。他對著一個個黑水空坑跪下，一邊磕頭一邊哆哆嗦嗦地念叨：“各位……各位長輩，各位鄰居，我張勝利不懂事，壞了規矩，驚了大家清淨，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求大家寬宏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這點心意，大家笑納……” 燒紙的時候，火苗躥起老高，卻不是正常的暖黃色，而是幽幽的、帶著綠邊的顏色，紙灰也不往上飄，打著旋兒往他臉上身上撲，嗆得他首流眼淚，感覺那紙灰格外沉重，落在皮膚上像冰冷的小蟲子。

從老墳地回來，他就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躺了兩天。退燒後，身上的沉重感似乎輕了一點點，他以為是誠心起了作用，稍微鬆了口氣。但他沒敢放鬆，又去新墳地祭拜自家先人。

然而，城裡的家，卻並沒有好轉。他老婆在收拾衣櫃時，在張勝利一件很久不穿的舊棉襖口袋裡，摸到了一把冰涼、潮溼的泥土，正是老墳地那種褐紅色。她嚇得尖叫起來。兒子半夜驚醒，哭喊著說“黑叔叔”不是站在牆角了，而是“趴在爸爸背上”。

張勝利自己照鏡子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總覺得自己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臃腫，肩膀好像比以前寬了，也塌了。有一次洗澡，他讓老婆幫他看看後背是不是長了什麼東西，老婆看了一眼，臉色煞白，支支吾吾說沒什麼，但眼神里的恐懼藏不住。張勝利自己扭頭艱難地看，在浴室朦朧的鏡子裡，他似乎看到自己後背的皮膚下面，有幾個不太明顯的、微微的起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緩緩蠕動。他嚇得魂飛魄散，再定睛看，又好像只是肌肉的陰影。

他的精神開始垮了。工地的爛攤子要處理，家裡的怪事不斷，身體的不適和心裡的恐懼日夜折磨著他。他變得疑神疑鬼，總覺得有人在跟蹤他，在背後盯著他，耳邊總有時斷時續的、許多人低聲絮語的聲音，尤其是靠近窗戶或者站在空曠地方的時候。他開始掉頭髮，眼圈烏黑，脾氣暴躁，又會在深夜突然崩潰大哭。

終於，在他一次對著鏡子喃喃自語時，他老婆帶著孩子，徹底離開了家，回了遙遠的孃家，只說“等你好了再說”。

張勝利徹底成了孤家寡人。恐懼和孤獨將他吞噬。他做出一個瘋狂的決定：他要徹底逆轉一切！他要把他家先人的遺骨和泥土，從山南新墳地，全部搬回老鴰嶺的老墳坑裡原樣埋回去！不管花多少錢，不管多難！

他帶著一筆現金，回到村裡，想召集人手。可是，遷墳時發生的怪事早就在村裡傳遍了，加上老墳地長出的“怨蒿”和黑水坑，人人都避之不及。他出三倍、五倍的工錢，都沒人應承。以前巴結他的遠房親戚，現在看到他就像看到瘟神，遠遠就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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