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郡城的春意已經很濃了。
街邊的柳樹垂下了嫩綠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少女梳理著的長髮。鋪子門口的石板縫裡,幾株野草已經長高了不少,綠油油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光澤。街上的行人也比冬天時多了許多,賣花的、賣菜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匯成了一曲嘈雜而生動的市井交響樂。
李安的鋪子在這片熱鬧中顯得格外安靜。
他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本賬冊,正在核對上個月的收支情況。毛筆擱在硯臺邊上,筆尖上的墨已經半乾了,他卻沒有注意到,只是專注地看著賬冊上的數字,偶爾用手指在算盤上撥拉幾下,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鋪子裡的光線很好,陽光從敞開的店門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貨架上的貨物擺放得整整齊齊,油鹽醬醋、針線布頭、紙張筆墨,分門別類,一目瞭然。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紙張的乾燥氣息、粗布的漿洗氣味、醬醋的酸甜味道,還有角落裡那幾罈老酒散發出的醇厚香氣。
李安核對完最後一筆賬目,在末尾畫了一個圈,然後合上賬冊,伸了一個懶腰。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
就在這時,他聽到鋪子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不緊不慢,在門口停住了。李安抬起頭,看到一箇中年男人正站在鋪子門口,一手撐著門框,一手搭在額前遮著陽光,正往鋪子裡張望。
那人四十歲上下的年紀,身材精瘦,皮膚黝黑,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褐,腰間繫著一條寬皮帶,皮帶上掛著幾個大大小小的布袋。他的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風塵之色,眼角和嘴角都有深深的皺紋,那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才會有的痕跡。
李安一眼就認出了他。
這人姓孫,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孫三。他是個中間商,常年在青溪郡與中州之間往來送貨,替人捎帶貨物、傳遞訊息,賺取一些跑腿費。他和李安打過好幾年的交道,偶爾會給李安的鋪子捎一些外面進來的貨,或者幫李安帶些東西到外地去。兩人雖然談不上深交,但也算是老相識了。
“孫三哥?”李安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臉上露出笑容,“好久不見,快進來坐。”
孫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邁步走進了鋪子。他在門口的墊子上跺了跺腳,把鞋底的泥土蹭掉,然後走到櫃檯前面,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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