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士的工作室在城西一片老廠房改造的院子裡，門口種了兩棵銀杏，比鹿悠悠院子裡那棵矮一半，但葉子黃得早，十一月的第一週剛過，枝頭上己經沒剩幾片了。

小月亮週六上午跟著鹿悠悠坐公交過去，下車之後沿著一條窄巷子往裡走，巷子兩邊是灰磚牆，牆頭上爬著枯了的藤蔓，走到盡頭拐個彎，就看到周女士站在一扇鐵皮門前面招手。

工作室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屋頂很高，原來是廠房的結構，鐵樑上掛著幾盞舊燈罩，光線從高處打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柔和。靠牆一排染缸，大大小小十幾個，有的是陶缸，有的是塑膠桶，缸邊沿都染著深深淺淺的顏色。正中間一張長條木桌，上面擺著秤、量杯、溫度計、幾捆橡皮筋和棉線。靠窗的架子上堆著染材，有的是幹葉子，有的是樹皮，有的是粉末，每樣都裝在小布袋裡，袋口彆著標籤。

周女士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麻工作服，袖口挽了兩道，手指上沾著洗不掉的淺褐色。“來了？進來坐。先給你們看一缸染液，昨天剛養好的。”

周女士帶鹿悠悠和小月亮走到最裡面一口陶缸前面，彎腰揭開蓋子。缸裡的染液是深褐色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膜，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酸澀的氣味，像沒熟透的果子。“這是五倍子。加了鐵媒染，染出來是灰黑色。但今天不染這個。今天染你們那塊斜紋布。”

周女士走到另一口陶缸前面，這口缸裡的染液顏色淺得多，黃綠色的，表面飄著幾片葉子。“這是槐米。染出來是黃色。加了藍靛打底之後會變成黃綠色。我試了半年，一首調不到那片葉子的顏色。你媽媽寄來的斜紋布我測過了，吸色快，染一遍就夠。”

周女士把斜紋布餘料從一個小布袋裡取出來，攤在木桌上。巴掌大的一塊，灰藍色中夾著細密的斜紋。周女士用手指摸了一遍佈面，又翻到反面摸了一遍。“斜紋布比平紋緊，染液滲進去慢一點，但顏色吃進去了就不容易掉。我先打藍靛底，再用槐米套染。染兩遍，中間晾一次。整個流程大概一個小時。小月亮，你畫得下來嗎？”

小月亮己經把速寫本攤在木桌角上，鉛筆握在手裡。“畫得下來。你染的時候我畫。”

周女士笑了一下，把斜紋布放進清水裡浸溼，擰乾，然後放進第一口缸裡。那口缸的染液是深藍色的，表面浮著一層銅綠色的泡沫，像池塘里長滿了水藻。她把手伸進缸裡，輕輕揉搓布料，布面在藍靛染液裡慢慢變深，從灰藍到深藍到近乎黑。“藍靛染色要氧化。揉十分鐘，拿出來晾十分鐘，顏色才會固定。”

小月亮坐在木桌旁邊，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她畫了周女士的手伸進染缸的樣子，畫了布料在深藍染液裡慢慢變色的過程，畫了缸沿上滴下來的深藍色水珠。畫完一幅之後她抬頭看了一眼周女士手裡的布，又低頭繼續畫。第二幅畫的是晾布的木架，斜紋布搭在架子上，深藍色的布面在空氣裡慢慢變淺，從近乎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藍。第三幅畫的是第二口缸，黃綠色的槐米染液，周女士把晾好的斜紋布放進去，布面在黃綠染液裡慢慢變暖，從灰藍到黃綠到一種沉靜的、帶著灰調的黃綠色。

“成了。”周女士把布從槐米染液裡撈出來，擰乾，掛在木架上。斜紋布在午後的光線裡呈現出一種很穩的黃綠色，像冬天銀杏樹最下面那片葉子，黃綠交界的地方還留著一層淺淺的灰。周女士站在布前面看了一會兒。“比我預想的淺一點。但己經最接近了。再染一遍會太黃。”

小月亮放下鉛筆，走到木架前面看了一會兒。布面上的斜紋走向在染色之後更清楚了，從右下到左上，一條一條斜著穿過布面。黃綠色的染液滲進經緯之間，白色纖維染成了淺金色，灰藍的底色透出來，變成了一種很難描述的、黃綠帶灰的顏色。“周阿姨，這個顏色像不像冬天那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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