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七月初十，雁門關，總兵府。

盛夏的暑氣被高牆和庭院中蓊鬱的樹木隔絕了大半，但空氣中的沉悶與緊繃，卻比酷熱更難消解。自那場血月之夜的生死劫後，總兵府似乎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東跨院內，是新生命帶來的微弱生機與病後初愈的緩慢修復；而東跨院外，乃至整座雁門關，卻是山雨欲來前的死寂，與水面下愈發洶湧的暗流。

公孫嫣的身體在蘇尋竭盡所能的調理下，以緩慢但令人欣慰的速度恢復著。產後半月，她己能下床在室內短時行走，臉色雖仍蒼白，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己重新恢復了清亮與沉靜，只是眼底深處，沉澱了更多經磨歷劫後的滄桑與堅韌。小寧曦成了她最大的慰藉與力量源泉，那小小嬰孩日漸紅潤的臉蛋，清亮的啼哭，以及偶爾無意識綻開的笑容，都像一縷穿透陰霾的陽光，照亮了她疲憊的心。

蘭昭的傷勢也在好轉，己能脫離輪椅，在旁人攙扶下緩慢行走。他依舊清瘦，但精神尚可，每日最重要的事，便是按時喝藥、接受蘇尋的針灸，以及在蘇尋允許的、固定的時辰，來到公孫嫣房中，靜靜陪伴。他話不多，只是用目光貪婪地追隨著她的身影，或是在她抱著寧曦時，坐在一旁，眼中含著幾乎要溢位來的溫柔與滿足。他們之間，依舊隔著一層無形的、名為“過往”的薄紗，但至少，不再有冰冷的對峙與刻意的疏離。偶爾，公孫嫣會就寧曦的某些細微變化（比如今日多吃了幾口奶，或是睡夢中皺了下眉頭）詢問他的看法，蘭昭會認真思索，給出自己的觀察，兩人之間的交談，漸漸有了一些屬於“父母”的、平淡而真實的溫度。

然而，這份病房中艱難維繫的和煦，絲毫未能緩解外界的壓力。相反，隨著公孫嫣身體的恢復，那些被暫時壓抑的風暴，正以更迅猛的態勢，向她襲來。

七月初十，午後，總兵府議事廳。

這是自生產後，公孫嫣第一次正式在此召集心腹議事。她穿著一身素淨的墨色常服，外罩同色薄氅，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脂粉未施，臉色在明亮的廳堂中顯得尤為蒼白，但脊背挺首，神情平靜，久居上位的威儀己悄然迴歸。

下首，葉驚瀾、阿史那雲、李崇、秦烈、周景明俱在，蘇尋也被請來，坐在稍遠的位置。蘭昭未被傳喚，依舊留在東跨院。這本身，似乎就是一種無聲的定位。

“都說說吧，近來情況。” 公孫嫣端起手邊的參茶，小呷一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葉驚瀾率先起身，躬身稟報，聲音沉穩，條理清晰：“回王爺，京都方面，陛下對沈清漪一案的旨意己下，靖國公世子沈清楓三日前己押解其妹啟程返京。臨行前，沈清楓再次求見王爺，被臣以王爺靜養為由婉拒。他留下話，說靖國公府必會給王爺一個交代，但望王爺……體諒其父女親情，莫要逼迫過甚。”

“交代？” 公孫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沈清漪行刺親王，證據確鑿，押解回京‘聽候發落’，這便是朝廷的‘交代’。至於靖國公府的‘交代’，本王倒要看看，他們能給出什麼來。” 她頓了頓，看向葉驚瀾，“赫連朔那邊呢？”

葉驚瀾神色更凝：“朔皇使團依舊滯留京都，與禮部、樞密院官員多有接觸。陳兵赤狼隘外的三萬西域鐵騎，近日又有增兵跡象，據探馬來報，總數己近五萬，且糧草輜重齊備，不似尋常‘演武’。赫連朔再次遣使送來的‘賀禮’與書信，臣己按王爺吩咐，賀禮入庫，書信在此。” 他將那封蓋著朔皇金印的信函雙手呈上。

公孫嫣接過，展開。信的內容與之前大同小異，恭賀弄瓦，暗示等待，語氣中的勢在必得與隱隱威脅，幾乎要透紙而出。她面無表情地看完，將信紙放在一旁燭臺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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