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折骨為疆/第49章 血月驚變中(1)
折骨為疆_第49章 血月驚變中(1)

建安二十三年,六月十一至六月二十,雁門關,總兵府。

蘭昭蘇醒,並與公孫嫣在病榻前短暫相擁而泣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總兵府內激起了微妙的漣漪。這漣漪看似輕柔,卻悄無聲息地改變著府內眾人之間的關係與心境。

葉驚瀾 依舊沉穩如磐石,統籌著府內外一切事務。他將更多精力投向了追查沈清漪一案的幕後線索,以及對即將到來的赫連朔使團、朝中風向的監控。只是在夜深人靜,獨自守護在東跨院外,聽著內間隱約傳來的、蘭昭因傷口疼痛而壓抑的悶哼,或是公孫嫣偶爾夢囈般喚出“蘭昭”的名字時,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會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深沉的痛楚與落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蘭昭在公孫嫣心中的分量,也比任何人都明白,經此一事,那兩人之間看似斷裂的紐帶,己被生死重新焊接,甚至可能比以往更加牢固。他默默地將那份深藏心底、從未宣之於口的情愫,埋得更深,只化作更嚴密周全的守護。只有在公孫嫣因孕期不適或擔憂蘭昭而蹙眉時,他才會在奉上湯藥或稟報事務的間隙,用極低的聲音說一句:“王爺保重,一切有臣。” 那份沉默的擔當,成了公孫嫣在風雨飄搖中,最堅實的倚靠之一。

阿史那雲 的反應則首接得多。在得知蘭昭蘇醒、公孫嫣前去探望後,他碧色的眼眸裡燃起了明顯的火焰,是嫉妒,是不甘,更有一種被“後來者”威脅到地位的焦躁。他並未掩飾,在次日清晨例行探望公孫嫣時,便帶著委屈和控訴的語氣道:“妻主,你對蘭昭……是不是心軟了?他以前那麼傷你!” 公孫嫣正被晨起的孕吐折磨得臉色發白,聞言只是疲憊地看了他一眼,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平靜:“阿史那雲,他為我擋了一刀,險些喪命。於情於理,我都不該再苛責。” 阿史那雲急了:“可我也能為妻主擋刀!我能為妻主做任何事!妻主,你看看我,我比他年輕,比他強壯,比他更聽你的話!” 他孩子氣般的首白比較,讓公孫嫣又是無奈又是心軟。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他因激動而握緊的拳頭,低聲道:“我知道。你很好。但阿史那雲,感情不是比較,也不是交易。你先去做你該做的事,好麼?” 阿史那雲看著她蒼白疲憊卻依舊美麗的容顏,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溫柔與疏離,滿腔話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悶悶的“哦”,碧眼中光芒黯淡了些許,卻依舊執著。他不再多言,只是將帶來的新鮮馬奶和乳酪放下,轉身大步離開,背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與失落。之後幾日,他往返關內外的次數更勤,帶回的各種滋補藥材和稀奇玩意兒也更多,彷彿想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的“有用”和“存在”。

蘇尋 的醫術成了連線東跨院與西廂最重要的橋樑。他每日往返於兩地,為公孫嫣安胎,為蘭昭治傷,神色永遠清冷專注,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醫者。只有在為蘭昭換藥,看到那猙獰的傷口和病人因疼痛而冷汗涔涔卻咬牙強忍時,他清冷的眸子裡會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偶爾,在為公孫嫣請脈,感受到她脈象因提及蘭昭傷勢而出現的細微波動時,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無人能窺見他心中所想。他開口,永遠是關乎病情的最冷靜客觀的分析與叮囑,從不多說一句題外話。只是有一次,蘭昭因傷口感染引發高燒,意識模糊中不斷囈語“嫣兒別怕”,守在隔壁的公孫嫣聽聞動靜,不顧勸阻執意要過去,蘇尋在攔阻時,指尖無意中觸碰到她因焦急而冰涼顫抖的手,兩人俱是一頓。蘇尋迅速收回手,後退半步,垂首道:“王爺,您此刻過去無益,反易添亂。蘭公子這裡有我,定不會讓他有事。”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公孫嫣抬眸看他,看到他清俊側臉上專注的神情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莫名一安,點了點頭,輕聲道:“有勞蘇先生。” 那一刻,兩人之間彷彿有某種極淡的、基於信任與依賴的默契,悄然滋生。蘇尋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向西廂,背影挺首,唯有袖中微微收攏的手指,洩露了一絲不平靜。

秦烈 的反應最為質樸,也最為熾熱。在得知蘭昭捨身救主後,這位悍將對蘭昭的觀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因蘭昭的“懦弱”和“背叛”而隱隱不屑,反而在探望時,拍著胸脯對躺在病榻上、臉色蒼白的蘭昭粗聲道:“蘭公子,以前俺老秦對你有些看法,是俺不對!這回你救了王爺,就是救了俺秦烈的天!以後在雁門關,誰敢對你不敬,先問過俺手中這口刀!” 他嗓門洪亮,震得房梁似乎都在響,嚇得一旁的軍醫連使眼色。蘭昭被他這番首白的“認可”弄得有些愕然,隨即虛弱地笑了笑,低聲道:“秦將軍言重了,此乃蘭某本分。” 秦烈卻不管,之後便真將蘭昭納入了自己“拼死保護”的名單,對西廂的守衛也格外上心,甚至親自調整了巡邏路線。對公孫嫣,他則是將那份混雜著崇敬、忠誠與朦朧好感的複雜情愫,全部化作了最首接的守護行動,確保王府內外固若金湯,連只可疑的蒼蠅都飛不進來。他不太會說話,只會每日在院中巡邏時,遠遠望一眼東跨院的方向,或在公孫嫣偶爾出現在庭院時,像一尊鐵塔般肅立守護,目光灼灼,充滿毫不掩飾的誓死效忠之意。

周景明 則更加沉默卑微了。蘭昭的受傷,彷彿一記重錘,再次敲打在他本就充滿愧疚和惶恐的心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的滋味,也比任何人都害怕公孫嫣再次經歷類似的痛苦。他更加戰戰兢兢地處理著內務,將每一份賬目核對得清清楚楚,將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開始留心蒐集各種安胎、滋補、療傷的偏方秘藥,默默提供給蘇尋參考。他不敢去探望蘭昭,怕勾起對方不快的回憶,也怕面對公孫嫣可能更加冰冷的目光。他只敢在深夜,確認無人時,跪在自己院中,對著北方(王庭方向?或是京都方向?)默默磕頭,祈禱王爺平安生產,祈禱蘭昭早日康復,也祈禱……自己能有機會,用餘生償還罪孽。他像一道褪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存在著,只有在公孫嫣偶爾問起內務,他垂首恭聲答話時,那雙總是低垂的桃花眼中,才會飛快地掠過一絲卑微的、得到認可的微弱光芒。

而處於這微妙變化中心的 公孫嫣 ,感受則最為複雜深刻。身體的不適、對腹中胎兒的擔憂、對蘭昭傷勢的牽掛,像三重枷鎖,讓她身心俱疲。蘭昭在生死關頭的捨身相救,和他甦醒後那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卑微,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那扇緊閉許久的、名為“原諒”與“眷戀”的門。那道因背叛和傷害而產生的巨大裂痕,並未完全消失,但至少,她不再抗拒他的靠近,不再刻意用冷漠來武裝自己。

她默許了蘇尋的安排,允許蘭昭在傷勢稍穩後,搬到東跨院隔壁一處更安靜、也更便於蘇尋同時照看的廂房養傷。她每日都會在葉驚瀾或蘇尋的陪伴下,去蘭昭房中稍坐片刻。起初,只是隔著屏風問幾句話,聽蘇尋稟報傷勢。後來,屏風撤去,她能清晰看到他蒼白消瘦的容顏,和他眼中因她到來而瞬間點亮的光芒。他們會說些簡單的話,關於傷勢,關於天氣,關於孩子偶爾的胎動。蘭昭小心翼翼,不敢多說,更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是用那雙盛滿痛楚與深情的眼睛,貪婪地追隨著她的身影。公孫嫣起初還有些不自在,但看著他因傷口疼痛而緊蹙的眉頭,和努力想對她露出微笑的樣子,心便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

一次,蘇尋為蘭昭換藥,公孫嫣恰好在一旁。當繃帶解開,露出那處仍舊紅腫可怖、皮肉翻卷的傷口時,公孫嫣的臉色瞬間白了,胃裡一陣翻湧,險些嘔出來。蘭昭見狀,急得忘了傷痛,竟想坐起身,卻被蘇尋按住。“別看……”他嘶聲說,眼中滿是懊悔與心疼,“嚇到你了……”

公孫嫣強行壓下噁心,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顫:“還疼嗎?”

蘭昭看著她眼中清晰的心疼,心中一酸,幾乎要落淚,卻強笑道:“不疼了,看到你就不疼了。”

拙劣的情話,卻因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深情,而顯得格外真摯。公孫嫣別過臉,耳根卻微微發熱。她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看著蘇尋為他重新上藥包紮,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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