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西月初十，王庭，石殿。

晨光透過高而狹窄的石窗，在室內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無數細微的塵埃在光中飛舞。空氣裡瀰漫著濃重卻清苦的藥味，是蘇尋留下的安胎方子，混合了北地特有的、帶著冰雪氣息的草藥，在炭火上己煎了第三遍。

公孫嫣靠坐在鋪著厚厚狼皮褥子的石床上，背後墊著柔軟的靠枕。她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長髮鬆鬆綰了個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唇上有了淡淡的血色，只是眉宇間依舊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種沉靜的、近乎銳利的戒備。

她的手，無意識地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裡依舊平坦，可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牽絆感，卻隨著日漸清晰的脈動，越來越清晰。這個孩子，在她最動盪、最危險的時候到來，像一顆意外扎進石縫的種子，脆弱卻又頑強。

蘇尋留下的那位姓陳的醫官，半個時辰前剛為她請過脈。脈象依舊不穩，但比之前幾日，那滑利如珠的搏動，似乎更沉穩了些。醫官說，胎元在慢慢穩固，只要繼續靜養，不受驚嚇，不再勞頓，或可保至足月。

可“靜養”二字，在這風波不斷的王庭，近乎奢望。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是阿史那雲慣有的節奏。

“進來。”公孫嫣放下手中的一卷北境輿圖——是葉驚瀾傷勢稍好後，讓人送來的最新標註版，上面用硃筆記滿了北狄各部最新的動向，和阿史那赤、阿史那戈、阿史那魯三股勢力犬牙交錯的勢力範圍。

阿史那雲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盅冒著熱氣的湯羹。他今日換了身墨藍色的狄族常服，襯得碧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格外清澈，只是眼下的青影，和眉宇間難以掩飾的凝重，透露出他並未比公孫嫣輕鬆多少。

“妻主，用些早膳。”他將湯盅放在床邊小几上，是燉得稀爛的肉糜粥，加了切碎的野菜，聞著很香。他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輿圖，放在一旁。“葉先生那邊剛傳了話，說他己能下床走動片刻，想晚些時候，過來與妻主商議事情。”

公孫嫣點了點頭，端起粥碗，小口喝著。粥的溫度正好，肉糜燉得化開，野菜帶著北地特有的清甜，稍稍勾起了她的食慾。這幾日孕吐似乎好了些，雖然依舊聞不得葷腥，但清淡的粥食己能勉強下嚥。

“劉璉的事，有訊息了嗎？”她問，聲音平靜。

阿史那雲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我們的人，在狼山峽下游三十里處的河灘，發現了幾具被河水泡脹、面目全非的屍體，衣著像是……劉璉和他的侍衛。屍體上有利刃傷痕，也有被水中亂石撞擊的痕跡。己無法確切辨認身份，但時間和地點……都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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