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裡的水在入秋之後淺了大半,渡口的棧橋末端已經夠不到深水區了,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跳板往後撤一截,撤到水線剛好沒過跳板底端的位置。跳板是兩根松木拼的,一頭搭在棧橋末端的橫樁上,另一頭浸在水裡,木板面被水流衝得發白,紋路都磨平了。她在這條河上擺了七年渡船,從她爹手裡接過來的,她爹擺了二十一年,再往前是她爺爺。船是三代人用過的同一條,船板換過幾輪,龍骨沒動過,船舷上釘著一排鐵釘,釘帽磨得鋥亮,每一顆她都摸過。
早上霧大,河面被白濛濛的霧氣罩得嚴嚴實實,對岸的樹和屋舍都看不清。她蹲在棧橋頭把纜繩重新系了一遍,站起來的時候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踩在碎石路上,不快不慢。她回頭看了一眼,一個男人從鎮子那頭走過來,穿一件深灰色的薄襖,揹著一隻長條形的布包,布包的形狀不規整,兩頭微微翹起,像是裹著什麼硬物。那人走到棧橋頭站住了,看了看河面上的霧,又看了看她,問了一句:“船什麼時候走?”
“等人湊齊。現在太早,霧散了再走。”
那人點了點頭,把布包從肩上取下來擱在腳邊,在棧橋頭的石階上坐下了。他坐的姿勢很穩,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河面的霧氣裡,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她回到船上去把船艙裡的積水舀出來,用一隻半邊葫蘆做的瓢,一瓢一瓢地舀,水從船舷外面倒進河裡,聲音不大,在霧裡傳得很清楚。她舀完水之後把船槳擱在船尾,槳柄纏的麻繩鬆了一截,她蹲下來重新纏緊,手上的動作不急。
霧散了一些之後,鎮子那頭又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大,挑著一副擔子,擔子兩頭掛著幾隻竹籠,籠裡裝著雞鴨,籠底墊著乾草。他們把擔子擱在棧橋頭,朝她喊了一聲:“大姐,過河多少錢?”她說三文一個人,擔子另算兩文。兩個人湊了銅板擱在棧橋頭的石墩上,她把銅板收進腰間的布袋裡,讓他們先把擔子搬上船,擱在船艙靠裡的位置,然後用跳板把他們接上船。兩個人上了船之後在船艙裡坐下來,把竹籠攏在腳邊,雞鴨在籠子裡撲騰了一陣,安靜下來。
她看了一眼棧橋頭那個坐著的男人,他還坐在石階上,布包擱在腳邊,沒有上船的意思。她走過去問了一句:“你還走不走?”那人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站起來拎起布包,跟著她上了船。他在船艙靠船頭的位置坐下來,布包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布包的兩端。她解開纜繩,把跳板收上船,撐著竹篙把船推離了棧橋。河水在船底流過,發出均勻的嘩嘩聲。她用竹篙在河底點了幾下,船身調正了方向,朝對岸撐去。
霧還沒有全散,對岸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排灰瓦屋頂和幾棵老樹的樹冠浮在霧氣裡。她在船尾撐著竹篙,節奏穩定,每一下都把船朝對岸推近一段。船艙裡的兩個人低聲聊著天,說的是雞鴨的行情和鎮上的集市。那個坐在船頭的男人一直沒有開口,兩隻手擱在布包上,目光落在船頭前方的水面上。她撐了幾篙之後,那人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這條河一年四季都走船?”
她說對,除了冬天結冰的那兩個月,其餘時候都走。那人又問:“往上游走多遠能到山腳下?”她說往上走一天的水路,到山腳就沒有路了,得翻山。那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船到對岸的時候霧已經散了大半,日頭從東邊的山脊上露出來,照在對岸的碼頭上,把棧橋和岸邊的貨堆都染了一層淺金色。她把船靠上碼頭,跳板搭好,幫著那兩個人把擔子搬下船,雞鴨籠子裡的乾草掉了一地,她彎腰撿了幾把扔進河裡。兩個人挑著擔子上了碼頭,朝鎮子裡走遠了。她轉回身的時候,那個男人還坐在船頭,布包擱在膝蓋上,沒有下船。
她站在船尾看了他一陣,把竹篙擱在船舷上,問了一句:“你不下船?”
那人把布包從膝蓋上拿下來擱在腳邊,兩隻手空著擱在腿上,看著她的眼睛說:“我等你收工。有件事跟你說。”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蹲下來把船艙裡那兩個人留下的乾草碎屑掃了掃,又把跳板重新收起來擱在棧橋的橫樁上。碼頭上人來人往,有卸貨的、裝貨的、喊價的、打招呼的,吵吵嚷嚷的,和河面上的安靜是兩回事。她把船上的纜繩重新系好,坐在船尾的橫板上,面朝著他,等他說。
那人從腳邊把布包拿起來擱在膝蓋上,把布包一頭的繩結解開,掀開裹布的一角,露出裡面裹著的東西——一截深色的木柄,柄上纏著細密的麻繩,繩結的樣式和她船上槳柄的纏法一樣。她認得那種纏法,她爹教過她,她爺爺傳給她爹的。那人只掀開了一角就重新裹上了,把繩結繫好,把布包擱回腳邊。他看著她說:“你爹走之前是不是給過你一樣東西?一塊木牌,上面刻了三道橫線,中間那道最長。”她坐在船尾沒有動,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些。她爹走的那年她十九歲,走之前那天晚上在灶房裡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一塊木牌擱在灶臺上就走了。木牌她收在屋裡的木箱底下,壓在一本她爹留下的船工筆記上面,那塊木牌上確實刻著三道橫線。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那人把布包從膝蓋上拿下來擱在船艙底板上,兩隻手空著擱在腿上,目光落在船頭前方的水面上。河面上的霧氣已經全散了,日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他說:“你爹往上游去了,翻過山之後到了北邊一個鎮子,在那邊待了幾年。他讓我把這個帶回來給你。他說你看到槳柄的纏法就知道了。”他把布包從船艙底板上拿起來,擱在她腳邊的船板上,然後站起來,從船艙裡跨上碼頭,站在棧橋上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我住在鎮子東頭那間客棧裡,你要是想問我什麼,隨時來找我。”他說完轉身走了,沿著碼頭朝鎮子裡走去,步子不快,深灰色的薄襖在日光裡泛著一層舊布的光澤。她坐在船尾沒有動,看著他的背影在碼頭上越縮越小,最後被貨堆和人群遮住了。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腳邊那隻布包,包裡的東西不重,擱在船板上發出了一聲輕響。她把布包拿起來擱在膝蓋上,把一頭的繩結解開,掀開裹布,裡面是一截木柄——槳柄。柄上纏著麻繩,繩結的樣式她認得,和她船上那根槳柄的纏法一模一樣。她把槳柄翻過來看另一頭,柄端刻著一個極淺的記號,三道平行的短線,中間那道最長。她坐在船尾看了一陣,把裹布重新包好,把繩結系回去,把布包擱在船板上。日頭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河面上的亮斑隨著水流一晃一晃的。碼頭上的喧嚷聲從遠處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和河面上水聲混在一起。她把竹篙從船舷上拿下來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握著篙身,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碎成一片的亮斑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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