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寧波城外鍊鋼廠的煙囪在晨光中冒著灰白色的煙。
張之洞到寧波的第三天,沒有先去府衙,而是沿著甬江走到了城北的鍊鋼廠。廠區比他在南京見過的機器局大出兩倍不止,沿江一排高爐的爐體用耐火磚砌成,爐頂的加料口正在往下送礦石和焦炭。運礦石的船從紹興方向沿浙東運河開來,靠泊在廠區自建的碼頭上,船工用鐵鍬把礦石卸到岸邊的料倉裡。礦石在日光下泛著暗褐色的金屬光澤,敲開之後斷面是深灰色的鐵礦石——紹興漓渚一帶的鐵礦含鐵量高,硫磷雜質少,煉出來的生鐵適合鑄造鐵軌和機器部件。
他蹲在料倉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高爐的送料軌道走了一段,在鍊鋼爐前停下來。爐臺上站著幾個爐前工,手裡攥著長鐵釺,正在觀察爐膛內的火色。爐長站在旁邊,見張之洞走近,行了一禮。張之洞問他:“一爐出多少鐵水?”
“三噸。一天出四爐。”
“鐵軌的鋼坯從哪裡來?”
爐長指了指爐臺後面的一道工序,鐵水從鍊鋼爐出來後先進入混鐵爐,再流入連鑄機,冷卻成鋼坯,然後由軋機軋成鐵軌的斷面。他帶張之洞走到軋機旁邊,軋機正在運轉,一根燒得赤紅的鋼坯從軋輥之間穿過,經過幾道軋製後變成一段標準的鐵軌斷面,落在冷床上逐步冷卻。鐵軌的斷面尺寸均勻,邊緣光滑,沒有明顯的氣孔和裂紋。張之洞蹲下來用手掌隔著一段距離試了試鐵軌表面的溫度,然後把手指收回來,點了點頭。
“一天能軋多少?”
“十二根,每根長7.81丈(25米)或者3.9丈(12.5米)。如果爐子不停,一天能出十五根。鋪鐵路的用量太大,眼下這點產量遠遠跟不上。”爐長頓了一下,“紹興那邊的礦石夠,焦炭從安徽運來,成本不低。如果在大冶開新爐子,離鐵礦和煤礦都近,運費能省下一大截。”
張之洞記住了這句話。他當天下午在府衙的簽押房裡攤開一張東南鐵路規劃圖,圖上標註了已經通車的線路:寧波到杭州,杭州經上海到蘇州,蘇州到南京,南京到安慶。安慶到九江的鐵路正在施工,路基已經修了三分之一。圖上用紅筆標出的這些線路構成了一條從東海到長江中游的幹線。而空白的地方更多——長江以北的鐵路還沒有動工,南方的福建和廣東方向也沒有成型的線路。
他提筆在圖上畫了幾條新的延伸線:南京向北到徐州,徐州接山東方向;安慶向西到九江,九江接武漢,把長江中游和下游貫通;武漢到長沙,長沙到廣州,把華中跟華南連通起來,杭州向南到福州,福州到廣州,把東南沿海串起來;武漢向北到襄陽,襄陽接陝西方向。他把這些線路的預計長度和沿途地形大致標註在圖的邊緣,然後用箭頭標註了優先順序。第一優先是九江到武漢段——這段鐵路一旦貫通,長江中游的物資從武漢到上海的時間將從半個月縮短到三天。第二優先是武漢到長沙,長沙到廣州,成都到重慶段——四川的物資要出川,目前靠長江水路,運力有限。第三優先是武漢到襄陽段——為陝西戰役做後勤準備。
他寫完之後把圖摺好放進公文袋,第二天一早發往南京政務院。同一天,他從寧波發了一份電報給大冶的鐵礦辦事處,詢問大冶鐵礦的儲量和品位。電報回覆很快:大冶鐵山一帶的礦石儲量很大,品位比紹興的還高,含鐵量在六成以上。目前已經有人在當地用土法開採,礦石主要運往武漢和長沙的鐵廠。如果在大冶設鍊鋼廠,礦石可以就地冶煉,鐵軌和鋼坯直接供應武漢方向的鐵路建設。
張之洞收到回覆之後,在寧波府衙裡坐了一整天。他把寧波鍊鋼廠的成本賬和大冶建廠的成本賬放在一起算了一遍。寧波的鋼廠從紹興運礦石,運費佔了成本的三成;如果在大冶建新廠,礦石從鐵山運到廠區不到三十里,運費省下的錢足夠多開兩座高爐。他把這筆賬寫進了一份呈文,發往南京政務院,建議在大冶建設長江中游的第一個大型鍊鋼廠。
南京方面的批覆在三天後到達。政務院批准了大冶煉鋼廠的籌建方案,由張之洞兼任大冶煉鋼廠籌備總辦,負責選址、裝置和人員調配。同時,寧波鍊鋼廠作為技術輸出方,派出爐長、軋機工和化驗師各三名,前往大冶協助建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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