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賬房裡響著,窗外的霧氣漸漸散了一些,露出一線午後的日光來。
西林到烏里雅蘇臺那天,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能活過第一個冬天。
發配的公文上寫得明白,流犯西林福長安,即日起解,赴烏里雅蘇臺駐防將軍衙門充苦役,永不敘用。
他被差役押著從京城一路往北走,出張家口的時候還是深秋,到了漠北地界已經飄起了雪。押解的差役在歸化城換了馬,嫌他走得慢,把他拴在馬尾巴後面拖了半程,膝蓋上的皮肉磨破了兩回,結了痂又磨破。
到烏里雅蘇臺那天,他整條左腿腫得不能打彎,被人從馬上架下來的時候差點跪倒在地上。
但,那是兩個多月前的事了。
如今再看他,跟那個在菜市口巷子裡發抖的流犯已經判若兩人。臉頰上的白淨褪盡,換了一層粗糙的紅褐,顴骨上凍裂的細紋縱橫交錯,像一張被風沙打磨過的舊皮。
手上的繭子疊了厚厚一層,指關節比從前粗了一圈。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子,襖子外頭紮了條牛皮腰帶,腰帶上彆著一柄從蒙古兵那兒贏來的短刀。
烏里雅蘇臺的駐防兵營紮在一片風口上。營房低矮,是夯土壘的牆、氈子搭的頂,冬天屋裡的炭火須得從早燒到晚才能勉強保住不結冰。西林初到時被分在苦役營,每天搬石頭、修馬圈、劈柴禾,乾的活計比他前二十多年加起來還多。頭一個星期他累得夜裡倒頭就睡,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
但他撐過來了。一部分是骨子裡那口氣撐著。
福家的子孫不能死在苦役營裡,太丟人;另一部分,是德林送來的東西撐著。
第一個月,一個小包裹從京城輾轉送到了他手上。
包裹裡塞得滿滿當當,一壺烈酒、兩件厚實的羽絨背心、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外加一封短箋。德林的信只有三行字,筆跡跟他本人一樣利落:天冷多穿衣,酒分著喝別獨吞。銀票留著應急,不夠再託人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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