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琨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等德林說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讓德林心裡一跳的話:“德林,你覺得沙俄怎麼樣?”
德林的心跳加速了。他等這個問題,等了很久。
“永公,”德林的聲音沉穩有力,“沙俄是大清北方最大的威脅。自康熙年間雅克薩之戰後,沙俄雖然退往黑龍江以北,但他們從未放棄南下的野心。這些年,他們在堪察加半島建立了據點,在鄂霍次克海沿岸修築了港口,在遠東的軍事力量日益增強。晚輩在庫頁島上,聽費雅喀人說,沙俄的探險隊已經到過黑龍江口,繪製了海圖,測量了水深,還跟島上的土著做了買賣。”
永琨的眉頭皺了起來。
“晚輩斗膽直言,”德林的聲音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很重,“沙俄之患,不在今日,在明日。今日他們不動手,不是不想,是還沒準備好。等他們在遠東站穩了腳跟,有了足夠的兵力、船隻和火器,他們就會南下。到那時候,東北危矣,大清危矣。”
正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戈裡的臉色有些發白,握著茶碗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永琨閉著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沉思什麼。
“德林,”永琨睜開眼睛,目光灼灼,“你在島上見過沙俄人嗎?”
“晚輩未曾親見。但晚輩的部下——來自廟街的漁民——見過。他們說,沙俄人的船很大,船上裝的火炮比清軍的還多。而且沙俄火器要比我大清犀利很多,如果不重視,恐怕日後將成為大清的心腹大患。”
永琨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沉重,“我在黑龍江待了十幾年,見過沙俄的商人、探險隊、甚至還有穿軍裝的軍官。他們的火器,比我們的先進。他們的炮,打得比我們遠;他們的槍,打得比我們準。我上過他們的船,看過他們的火炮——那炮管又細又長,炮膛光滑如鏡,我們的紅衣大炮跟人家的比,簡直不堪一擊。”
他站起身來,揹著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我今年六十了。”他的聲音很低,“從乾隆年間在黑龍江任職,到現在,快二十年了。二十年,我看著沙俄人在遠東一步一步地擴張,心裡急,但沒辦法。朝廷不重視,大臣們只會喊‘天朝上國’,誰也不把沙俄當回事。”
他轉過身來,看著德林:“這次進京,我就是想跟皇上說——不能再拖了。沙俄的火器比我們先進,他們的炮打得比我們遠,槍打得比我們準。再不重視,等他們打過來,我們就來不及了。我雖然老了,但臨死之前,得把這些話當面跟皇上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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