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太醫院
蘇錦從御書房出來之後沒有回府,直接去了太醫院。
她從東側角門進去,穿過藥房後廊。後廊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地,牆根下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顏色發暗,被日光曬過之後泛著一股潮氣。她走過藥房側門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藥房裡有人在分揀藥材,竹筐磕在矮凳腿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她沒有停,繼續往裡走,走到存放舊檔的偏院門口。
偏院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暗沉沉的光,沒有人聲。她推開門側身閃了進去。偏院不大,靠牆放著幾排木架,架上碼著一冊一冊的舊檔,紙頁泛黃,書脊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她找到永安元年的那一冊抽出來,封面上的布面已經起了毛邊,翻開的時候紙頁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乾透的葉子被輕輕揉了一下。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在紙面上劃過,指尖能摸到墨跡凸起的稜線。翻到中間偏後的位置時停住了——那一頁記著太醫院永安元年冬的人事變動。周遠忠調離,林守正接任副院判。兩行字並排寫著,墨色深淺不一,像是不同時間添上去的。下面還有一行字,字跡比上面兩行小一些,她之前翻這本冊子的時候沒有注意到:藥房管事。孫德。永安元年冬調入。至今未換。
蘇錦的手指按在“孫德”兩個字上,沒有動。永安元年冬調入——和周遠忠調離、林守正接任是同一天。這個人從三年前到現在一直在太醫院,沒有換過職位。她把那一頁折了角,合上冊子放回原處,把書脊跟旁邊的冊子對齊了。然後她退出了偏院,門在身後合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她穿過藥房後廊往前走,走到藥房正堂的側門口停住了。藥房裡有人正在分揀藥材。她站在側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藥房正堂比她剛才經過的側門寬敞一些,靠牆一溜排著藥櫃,櫃門上的銅環被手摸得發亮。藥房角落有一張矮凳,一個穿灰布衣裳的老頭坐在那裡,正低頭把竹筐裡的藥材一片一片翻揀。他分揀得很慢,每一片藥材都要在手裡翻個面才放進另一個筐裡。日光從藥房高窗透進來,落在他手背上,把他的指節照得清清楚楚。他左手拿藥材,右手翻面,動作不快,但每一片都翻得仔細。蘇錦站在側門口看了他一會兒。那個老頭沒有抬頭,手指繼續翻著藥材。她想起自己之前來過太醫院幾次——替慕容衍配藥、取方子、路過藥房——每次經過都能看見這個老頭坐在同一個位置上,但她從來沒有問過他的名字,也沒有多看過他一眼。
她轉身走了。走出太醫院東側角門的時候日光落在她肩上,把她袖口的布料曬出一層暖意。名單上最後一個人的名字她已經記住了——孫德。藥房管事。永安元年冬調入。三年來沒有換過職位。她朝鎮國公府的方向走去,腦子裡還在翻那個老頭的臉。他分揀藥材的時候用的是左手,每一片都翻個面。她見過他,在藥房裡,在角落那張矮凳上。他一直在那裡坐著,分揀藥材。她從來沒有多看過他一眼。就像沒有人多看先帝身邊那個站在身後不出聲的人一樣。
蘇錦回到鳳儀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推開門,屋裡沒有點燈。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月光從她身後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那道影子,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點了燈。火苗從燈芯處躥起來,把她面前那一小片桌面照出一層暖色。她坐下來,把袖中那張摺好的紙抽出來展開——慕容衍寫的那個名字。她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只寫了四個字:藥房管事。
名字沒有。慕容衍查到的只是一個職位。蘇錦把那頁紙摺好放回袖中,然後從妝匣底層取出那頁默寫的藥方,兩張紙並排放著。藥方上赤芍、黃芪、當歸。名單上藥房管事。她看著那兩行字,在腦子裡把太醫院藥房裡那個老頭的臉又過了一遍。他分揀藥材的時候每一片都要翻個面。她想起謝淮說過的話——“先帝身邊最後一道門,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因為那個人換了一個誰都不會起疑的身份,坐在一個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的位置上,做了三年。藥房管事。一個管藥材進出的人。一個每天坐在角落裡分揀藥材的人。一個不跟任何人來往的人。
蘇錦把兩張紙收進妝匣,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夜風湧進來撲在她臉上,帶著廊下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院子裡那株海棠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窗戶關上了。她走回桌案前坐下來,把那本冊子翻開到太醫院那一頁,藉著燈光把“孫德”兩個字又看了一遍。明天她要去藥房。那個老頭分揀藥材的時候每一片都翻個面——左手拿,右手翻。但她需要看清楚,他寫字的時候用哪隻手。分揀藥材和寫字不一樣。她需要確認。她把冊子合上放回書架,然後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把她擱在桌沿的手指照成灰白色。她坐了片刻,站起來推門出去了。廊道盡頭的燈籠還沒有點亮,月光從簷角斜斜照下來落在青磚地面上。她沿著廊道走了一段,在謝淮住的院子門口停了一下。院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透出來。她站了片刻,沒有敲門,轉身走了。明天她要先去藥房。在那之前,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孫德就是那個人,他分揀藥材用左手,寫字用哪隻手,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係。她走回書房,把那本冊子重新翻開,找到太醫院那一頁,在“孫德”兩個字旁邊用指甲輕輕壓了一道痕,然後合上放回原處。她坐下來,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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