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的硃紅宮門掛上銅鎖那日，紫禁城落了第一場細雪。雪粒沾在廊下的宮燈上，暈開暖黃的光，落在人肩頭，卻涼得刺骨——誰都知道，統治六宮數十年的烏拉那拉氏，徹底倒了。

翊坤宮的炭盆燒得正旺，暖融融的熱氣裹著松煙香漫出來，我剛梳了頭，外頭小太監就傳報，內務府總管傅恆捧著個描金紫檀木匣子，在宮門外跪了快兩刻鐘了。

我握著眉莊遞來的溫茶，指尖蹭過溫熱的瓷壁，輕輕笑了一聲：“讓他進來。”

傅恆進門的時候躬著腰，額角沾了細碎的雪，連頭都不敢抬，直到蹭到丹陛之下，才捧著匣子舉過頭頂：“娘娘，先帝在時定下的六宮司印，還有景仁宮歷年的出入賬目，都在這兒了。內務府上下已經清點三遍，請娘娘查驗。”

青櫻扶著我起身，緩步走下臺階，鞋尖蹭過光可鑑人漢白玉地磚，我停在傅恆面前，目光掃過那雕著纏枝蓮紋的匣子。這枚印，皇后握了幾十年，多少人生死榮辱都系在這方寸之間，如今落到我手裡，倒比我想的還要沉些。

“起來吧，”我示意崔槿汐接過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殿內所有人聽見，“天兒冷，總管跑這一趟辛苦了，下去領二兩炭吧。”

傅恆連忙謝恩，躬著身退出去，腳步都比來時輕了不少——他這一走，宮裡的人就都懂了，往後六宮的主子是誰。

殿門關上，外頭就隱約傳來細碎的說話聲，隔著雕花窗子聽不真切，卻能猜到七八分。祺貴人倒臺早，瓜爾佳氏一族滅門，剩下個祺嬪瘋瘋癲癲關在冷宮裡，早已翻不出水花。安貴人從前跟皇后走得近，今日一早便打發侍女送了上好的東阿阿膠來，話裡話外都是敬慕；端妃姐姐身子弱，閉門稱病不摻和，欣貴人帶著女兒來了一次，坐了半刻鐘就笑著告辭，臨走特意說往後全聽熹貴妃吩咐；便是昔日最擁護皇后的齊妃，如今也只帶著三阿哥閉門讀書，連宮宴都推說身子不適不來了。

往日里那些明裡暗裡給我下絆子的，要麼託了人來賠罪，要麼乾脆閉了宮門深居簡出，連路都繞著翊坤宮走。眉莊坐在我對面，用銀勺攪著碗裡的紅棗銀耳湯，聽著外頭的動靜，輕聲道：“你看，這才一天功夫，風向就全變了。權力這東西，果然最是教人眼熱。”

我掀開匣子襯裡的錦緞，取出那枚瑩潤的和田玉璽，觸手生溫，上面刻著“協理六宮”四個篆字，包漿瑩潤，看得出從前主人日日摩挲。我指尖劃過字跡，抬眼對眉莊笑：“我何嘗想要這個？只是皇后倒了，六宮不能無主，皇上讓我接，我不接，難道要看著宮裡再亂起來？”

眉莊舀了一勺湯遞到我面前，語氣帶著幾分我熟悉的沉穩：“我知道你不是貪權的人，可如今這個位置，你坐了才能穩。往後凡事多留心，別落人口實，你剛接手，多少人盯著你出錯呢。先把身子養好，別的都不急。”

正說著，外頭通報說安妹妹來了。我剛把印放回去，安陵容就掀簾子進來了，身上還沾著外頭的雪氣，她手裡抱著一摞賬冊，鬢邊的珍珠壓得髮鬢整整齊齊，見了我們就笑著福身：“姐姐，眉莊姐姐，我聽說內務府把景仁宮的舊賬送來了，我從前跟著皇后學過管賬目，知道這裡頭多少彎彎繞繞，特意過來幫姐姐看看。”

我連忙拉她起來，讓青櫻添了炭火：“還是你細心，我正對著這一堆賬頭髮愁呢，有你幫我，我可就省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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