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一夜之間,從鳳儀赫赫,變成了銅牆鐵壁裡的囚牢。
慎刑司的侍衛,是天不亮便到的。一名老太監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站在景仁宮闈門之外,一字一字念得又沉又慢,彷彿每個字,都帶著雷霆的分量。
那聖旨,是皇上親筆草就,又經了六宮肅查、竇證確鑿,才最終落定的。唸到構陷元后四字時,老太監的聲音忽地頓了一頓——這宮裡頭,誰都知道,二字,是皇上心裡幾十年的舊傷,更是一樁誰都碰不得的忌諱。可如今,它卻塌成了廢后頭上,最重的那一道罪。
……今褫奪其冊寶,廢為庶人,移居冷宮,終身幽禁,永不許出。
念罷了,那捲黃綾,被人緩緩合攏。
殿內,早已被繳了釵環、換了素衣的皇后——如今該稱廢后了——端坐在那裡,神色木然。她望著鏡中那副再無鳳冠霞帔點綴的儀容,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這一日,她低低道,像是在同誰說話,本宮,其實早該料到的。
剪秋跪在她身後,伏地泣不成聲。她跟著主子從烏拉那拉氏入宮,到如今,幾十年的心計、幾十年的榮華,一夜之間,盡數化作了塵埃。她不知是替主子哭,還是替自己哭。
廢后卻反過來,淡淡瞥了她一眼:哭什麼。本宮還沒死呢。你把眼淚收一收,別叫這闔宮上下,看輕了景仁宮。
剪秋哽咽著,死死咬住唇,到底把眼淚嚥了回去。她望著主子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瞬的主子,遠比從前那座高不可攀的金鑾殿上,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為,她終於在滿盤皆輸裡,露出了頭一回、不見半分偽裝的疲憊與落寞。
聖旨抖開,供眾人驗看過,老太監又補了一句謹遵聖意——那沉重的御輦,卻不曾踏進景仁宮半步,彷彿連這最後一點體面,也沒有給它留下。殿前廊下一片死寂,只有風,嗚嗚地吹過空蕩蕩的宮磚,吹起了些許舊塵。這鳳儀赫赫的景仁宮,自此,便再不是那座萬人仰望的中宮了。
聖旨既下,便是抄檢清算的時候。
慎刑司得了旨意,徹查這幾年來景仁宮經手的一樁樁舊案。水落石出之下,那些曾替皇后遞刀、掌眼、滅口的心腹,逐一被揪了出來。買通柔嘉偏殿小宮女的老嬤嬤、替皇后經手幽冥花葯引的敬事房舊人、暗埋在各宮的無數眼線——一樁樁,一件件,罪名落定,沒有半分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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