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靜靜坐在她對面,並不催她。她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來,便再也收不回去了。她要等端妃自己,把那一層心事,一層一層,剝開。
端妃端起茶盞,又擱下,反反覆覆了好幾次,才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都落在實處:
甄嬛,你知道我當年,是怎麼入的後宮麼?
甄嬛微微搖頭。她只知端妃也算是宮裡的老人,卻不知她最初的根底。
端妃道:我當年入宮時,純元皇后還做著這後宮之主。她待我極好,把我當親妹妹一般照拂。那時候的景仁宮,還不叫景仁宮,是純元的坤寧宮。她宮裡養著許多花,每年的春最好看——她說,她最喜歡看花開,因為花開的時候,人心裡總想著,往後還有盼頭。
她說起這些時,眼底那層冷硬,竟有一瞬,泛起了一點溫柔的光。
她性子那樣溫婉,待人又那樣寬厚。我那時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是她手把手教我這宮裡的規矩。她總說,端妃還小,要多疼她些。誰又能想到,那樣一個好端端的人,會那樣早地,就走了。
可後來,她死了。死在闔宮草木還沒謝的那個秋天。
她說這話時,聲音平平的,可眼底那一點溫柔,正一點一點,褪成了灰。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年入秋的頭一場雨,來得特別急。她走的那一日,雨把坤寧宮滿院的落花,都打進了泥裡。我跪在那片泥濘裡,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昨日還笑著說要看明年春花的女子,怎麼一夜之間,說沒,就沒了。
甄嬛聽著,心頭也泛起一層涼意。她雖未親歷純元之死,可望著端妃此刻的神色,也能想象當年那一場變故,是怎樣把一個花樣年華里的女子,連同她滿院的花,一同埋葬。
端妃說到這裡,聲音到底還是低了下去。
純元姐姐走的那幾日,是我長這麼大,頭一回覺得,天塌了。她閉了閉眼,我日日守在她榻前。她那時候,已經……已經快要油盡燈枯了。可她臨終前,卻拉著我的手,斷斷續續,說了幾句,我這些年,一直都不敢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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