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閉著的眼睛微微睜開。那雙眼睛渾濁了大半,只有瞳孔深處還殘留著兩點極微弱的光,像是灰燼下面還沒熄滅的炭火。但就是這兩點微光,讓人感到一種被徹底看透的不適。他抬起眼皮看了李靈風一眼,目光很淡,不像是打量,更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完了,他重新閉上眼睛,乾枯的嘴唇動了動。
“七千年前,我還年輕。”
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每個字都帶著歲月沉積的厚重。
“那時候,我是青雲宗一個內門弟子,排行第三,師父叫我小三子。青雲宗坐落在天斷山脈的主峰上,從山門望出去,能看到雲海翻湧,日出日落,美得像畫一樣。”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短暫的停頓,像是在很用力地從記憶深處把那些畫面一張張翻出來,“那時候的大陸,靈力充沛、溫和,像是泡在溫水裡一樣舒服。宗門林立,人才輩出,每年都有新的天才冒出來,各宗各派互相比試切磋,爭奇鬥豔,誰也不服誰,但誰也不會真的把對方怎麼樣。整個大陸一片繁榮昌盛,說是黃金時代也不為過。”
他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不是那種刻意的停頓,更像是說到一半忽然被什麼東西哽住了。陽光照在他臉上,皺紋裡的陰影很深。
“但是妖獸的出現,改變了大陸的走向。”
老人的臉色在這個詞出口的同時,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混雜著痛苦和困惑的東西。像是有人在講述一個七千年後依然無法釋懷的舊傷。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山林裡的靈獸開始變了。先是脾氣變得暴躁,以前溫順的食草靈獸會主動攻擊路過的修士。然後是外形,它們的體型開始膨脹,皮毛脫落,長出鱗甲和倒刺,眼睛從溫潤的琥珀色變成血紅色。最後是徹底的妖化,靈智退化成本能的殘暴,體內原本溫順的靈力變成了一種汙濁而狂暴的力量,見人就殺,殺完就吃。”他的聲音越來越慢,“沒人知道是什麼原因,也沒人來得及去探究原因。因為妖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妖獸的數量有多少,沒人統計過,但所有人都知道一點,它們的繁殖速度快得恐怖。一隻合體期的妖化母蟲,一窩能產下上千只幼蟲,幼蟲只需要三個月就能成年。而且妖化現象會傳染,一隻妖獸出現的地方,周圍所有的靈獸在半年之內都會跟著妖化。像一場瘟疫,從大陸邊緣向中心蔓延,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靈氣的濃度也開始下降。起初不明顯,只有那些修為最高的老怪物們察覺到了。他們發現,每次閉關吸收的靈力比上一次少了那麼一絲,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積少成多,一年下來就少了百分之一。百分之一聽起來不多,可他們算了一筆賬,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下去,一千年後,大陸的靈氣濃度將不及原來的十分之一。”
老人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李靈風注意到,他放在腹部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為了滿足修煉的需要,也為了在大陸靈脈徹底枯竭之前儲備足夠的資源,以青雲宗為首的幾大宗門,成立了斬妖聯盟。聯盟成立的初衷是好的,斬妖除魔,護佑蒼生,正道的口號喊得震天響。各宗精銳盡出,開始大規模獵殺妖獸,奪取妖丹。妖丹是妖獸一身精華的凝聚,裡面蘊含著極其濃郁的生命力和靈力,獵殺妖獸不僅能為大陸除害,還能獲得妖丹來補充修煉的消耗。一開始確實是雙贏的局面。”
“但高階妖獸的智慧並不低。它們發現自己的同伴被獵殺,妖丹被挖走,血肉被丟棄,便開始反過來獵殺修士。妖丹修士能吸,修士的血肉對妖獸來說同樣是大補之物,尤其是高階修士,血肉中蘊含的靈力比普通靈獸高出百倍千倍。於是局面開始失控了。今天你殺我十隻狼蛛,明天我吞你三個弟子。你偷襲我的營地,我伏擊你的商隊。雙方的仇恨越積越深,獵殺也變得越來越殘酷,越來越沒有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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