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對手（二）】

國民政府轄區的西北犄角，一座晃晃悠悠的兩層小樓。只見樓下探出個光溜溜的腦袋，衝著樓上一聲暴喝，“差不多得了!”那破破爛爛的石庫門面硬是被震掉了小半形磚，“除夕了還在這兒貓叫！”

天台上的琴聲停了。

小虎趕到天台邊衝下啐了一口。他指著下面的光頭反罵，“呸！白長了耳朵！你聽不出來——”這下彩排被打斷了，小虎驚得程梅生和寶珠一頓。言英只冷了神色，淡淡看著。可惜小虎下半句還沒出口，就被斜對面的爆竹聲搶了風頭。

是公共租界的一對洋人在電車站邊放鞭炮，好一陣轟隆雷鳴。這動靜一齣，再大的響也聽不見了。可小虎仍夠著頭，爆著青筋地嘶吼，“你個老阿缺西！”罵了這句還不夠，他又撿了一句更髒的。就在這句要出口之前，程梅生一胳膊肘把小虎勾了回來。

“大過年的，積口德。”雖然擺出了過年這件大事，程梅生卻還是吸了一下鼻子。就他們四個冷冷清清地在屋頂上排練，很難說有什麼年味。她勾著小虎想往回走，卻被他一下甩開了。“憑什麼！？”

小虎瞪著程梅生，似乎將火撒到了她身上。“憑什麼我就要積德？積德又有什麼用？”這下後面的言英和寶珠都走了過來。

眨眨眼睛，言英冷靜得幾乎有些殘酷。她看著小虎，“你不積德又能幹什麼？幹掉張春祿？”這句一齣，程梅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都過年了，少說兩句吧大小姐。小虎可不是梅梅，梅梅傷心了還能唱戲，小虎傷心了估計要撓人。

果不其然，小虎猛地一下看向言英。他把手裡的琴往程梅生懷裡一塞，徑直就往樓下走。程梅生直覺小虎情緒不對，哪裡敢讓他走。她來不及細想，一手護著琴，一手就去抓小虎。

“商虎臣！”程梅生攥住小虎的手腕，“你不能亂來！”小虎掙了一下沒掙脫。他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著程梅生，“可為什麼張春祿能呢？”他眼睛上下閃動著，“阿芳姐改戲有什麼錯？不想唱爛戲、粉戲有錯嗎？”

“憑什麼她要住在這裡，”他嘴唇顫起來，“……還是租的！”見程梅生沒有回答自己，小虎又看向言英。這回連言英都不說話了。寶珠用手捂著嘴，幾乎被嚇呆在了原地。他看著她們，“……她是越劇皇帝呀。”

程梅生低下頭，攥住小虎的勁不自覺鬆了。小虎自從離開大音後，情緒就一直很低沈。她一開始以為小虎只是氣大音眾人趨炎附勢，過幾天氣消了就會好。沒想到他在不知不覺的地方鑽了牛角尖。

小虎趁機猛地一甩，還是沒甩脫。他別過頭去，“武戲牲口你放開，我要去大音偷公章！”要是放在以前，程梅生早就舉雙手贊成，帶隊衝鋒地去給張春祿添堵。可她緊緊看住小虎，沒有鬆手，“你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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