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老街還沉在墨藍色的夜裡。路燈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層冷白的光,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吹得晾衣繩上忘了收的一隻襪子輕輕晃盪。
陳鋒把車停在糖水鋪後巷,熄了火,沒開車燈。他側頭看了一眼副駕駛——陸明遠靠在座椅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腳踝上的繃帶在昏暗裡泛著扎眼的白,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暗紅色的印跡。
“到了。”陳鋒壓低聲音。
陸明遠睜開眼,視線有些渙散,但很快聚焦。他看了一眼車窗外熟悉的巷子,喉結滾了滾,沒說話。他認得這棵老槐樹,認得牆上那道被雨水衝出的印子,認得這扇他曾在深夜無數次推開過的後門。他以為自己會冷靜,會像處理任何一次行動收尾那樣,評估風險,計劃下一步,但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也不是疼。
陳鋒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彎下腰:“我揹你。”
“不用。”陸明遠伸手去夠車門框,腳剛一沾地,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往下一栽。陳鋒一把撈住他,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環過他的腰,語氣帶著點不耐煩:“別逞能了。”
陸明遠沒再反駁。他靠著陳鋒的肩膀,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氣息,粗糙,踏實,跟他慣用的古龍水截然不同。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們倆這輩子,怕是從沒離得這麼近過。可惜現在他連笑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每一步都踩在凌晨最安靜的時刻,腳步聲在狹窄的巷弄裡被放大,像某種心跳的迴響。陳鋒的呼吸很穩,肩膀很寬,陸明遠忽然想,如果今晚來接他的是別人,他大概會選另一條更安全的路線,會安排至少三個預備方案。但他沒有。他讓陳鋒來,打心底裡信他。
後院的門虛掩著。陳鋒用肩膀頂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院子亮著一盞小燈。橘黃色的光從廚房窗戶透出來,照在晾衣繩上那件還沒收進去的糖糖的小外套上。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紅豆沙的甜味,混著一點消毒水的氣息。林曉月站在廚房門口,穿著那件舊棉布外套,頭髮隨意紮在腦後,碎髮散在耳邊,眼睛紅紅的,像是熬了一夜,又像是剛哭過。但她站在那裡,腰板挺得很直,目光落在陸明遠身上,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從他被汗浸溼的頭髮,到他蒼白的臉,到他裹著繃帶的腳踝,再到他搭在陳鋒肩上那隻骨節泛白的手。
她沒說話。快步走過來,從另一邊扶住陸明遠的胳膊,將他的重量分擔到自己肩上。她的手指扣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大,但很穩。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傳過來,帶著一點淡淡的、他熟悉的皂香味。陸明遠僵了一下,喉結動了動,他想說“你沒必要熬夜”,想說“我不該把你們捲進來”,想說的很多,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房間收拾好了。”林曉月開口,聲音有點啞,但很平靜,“床單是新換的,熱水燒好了,毛巾和換洗衣服放在床頭。傷口……我買了碘伏和紗布,如果不夠,天亮前我去藥店再買。”
陸明遠側頭看她。她沒看他,目光盯著地面,像是在專心走路,避開院子裡那些不平的磚縫。她怕摔倒的陳鋒,還是怕自己摔倒,他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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