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林曉月正把最後一碗紅豆沙盛進保溫桶裡。她看了眼螢幕,陌生號碼,尾號是四個八,透著一股刻意的排場。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客氣,但疏離,像隔著一層打磨過的玻璃。
“林女士,您好,打擾了。我是鼎新公司的趙經理,專案主管。”
他說“鼎新公司”的時候,咬字格外清晰,彷彿這三個字本身就該有分量。林曉月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涼,順手把保溫桶推到一邊,在櫃檯邊坐下來。
“我們公司已經取得了該片區的前期開發意向,目前正在與各位產權人進行友好協商。”趙經理的聲音不急不慢,帶著職業經理人特有的那種語調,禮貌得像在唸一份寫好的稿子,“您看,您家糖水鋪的位置,正好在規劃範圍內。越早簽約,補償條件越優厚。您也是做生意的,應該明白,城市發展是大勢所趨,早做打算,對自己更有利。”
他說“友好協商”的時候,咬字格外清晰,像是在強調什麼。林曉月沒接話,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畫冊上——糖糖畫的“黑黑的叔叔”,那個拿著望遠鏡、藏在老槐樹陰影裡的人。此刻,那個模糊的影子,彷彿和電話裡這個禮貌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讓她心裡生出一陣說不清的涼意。
“我需要時間瞭解政策。”林曉月說,聲音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一瞬間的意外,“還要跟家人商量。具體時間,我考慮好了再聯絡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這兩秒裡,林曉月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鋪子外面老街午後那種懶洋洋的嘈雜——遠處有孩子在笑,有腳踏車鈴鐺響過,有貓在牆頭上打哈欠。
“好的,林女士。”趙經理的語氣沒變,依然客氣,“那您儘快考慮。我們這邊,方案是會動的。”
最後那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像在提醒什麼,又像在施壓。結束通話電話,鋪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掛鐘滴答的聲音。林曉月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才發覺自己攥手機的指節已經發白了。
陸明遠靠在櫃檯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他推了推眼鏡,那層溫和的偽裝已經徹底剝掉,露出底下屬於“幻影”的銳利眼神:“‘前期開發意向’?多半是唬人的。先暗中觀察摸底,再正面談判施壓。典型的商業拆遷套路。”
陳鋒的拳頭捏得咔咔響,指節在空氣裡發出一連串短促的悶響:“所以那些窺探的,可能是他們僱來摸底的?”
“大機率。”陸明遠點頭,“專業監視,合法施壓,兩手都抓。這不是小混混的路數,是有人在背後操盤,手法很老練。先讓你知道跑不掉,再讓你覺得早點投降還能拿個好價錢。”
林曉月坐在凳子上,覺得一陣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又是這種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那道舊疤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像一截被反覆燙過的記憶。當初一個人撐起糖水鋪,一個人帶大糖糖,以為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沒想到,麻煩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只來一次。她伸手,輕輕摸了摸畫冊上糖糖畫的那幅畫,筆觸歪歪扭扭,但那個“黑黑的叔叔”卻畫得很認真——望遠鏡的輪廓,帽簷壓得很低的陰影,甚至畫出了他站的位置,就在老槐樹下面。旁邊還有一行字,糖糖寫的:“黑黑的叔叔,每天下午來。”每天下午來,而她竟然沒發現。她每天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卻從來沒注意過,老槐樹的陰影裡,一直有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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