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快落山了。

楊遠征說，今晚不登島。夜裡看不清路，島周圍有暗礁，船會撞上去。明天一早，等天亮了，再上島。林深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楊遠征是對的。那個島他們不熟悉，那些暗礁，那些漩渦，那些看不見的危險。他們不能冒險。因為如果船沉了，他們就到不了那個島。如果到不了那個島，那些比文明更古老的東西就會來這裡，清除一切，讓這個世界變回最初的模樣。

船停在海面上，沒有靠岸。楊遠征說，不能靠太近，那些東西會感覺到他們。就在這裡等，等天亮，等太陽出來，等可以上島的時候。

林深坐在船頭，看著那個島。

那個島很小，遠遠看去，像一隻趴在海面上的烏龜。黑色的，沉默的，一動不動。島上有一些樹，很高，很密，把島的內部遮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面有什麼。島的周圍有一些白色的東西，在墨綠色的海面上很顯眼，像是泡沫，又像是霧氣，又像是那些東西的呼吸。

他看著那些白色的東西，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不是緊張，是一種陌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很遠，很老，很大，但他看不見，摸不著，理解不了。只知道它在，在那裡，在等他。

楊曦坐在他旁邊，靠在他肩上。她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島，看著那些白色的東西，看著那些黑色的樹。她的手握著他的手，那隻手還是微涼的溫度，還是很久以前他在院子裡第一次握住的溫度。他握著那隻手，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穩定下來。不管那個島上有什麼，楊曦還在。這大概是他唯一確定的事。

希蜷縮在他腳邊，念在她肩上。兩個小小的影子都醒著，安靜地待著，用存在本身告訴他：我們也在。

楊遠征和楊默在船尾。那兩個人沒有睡，也睡不著。他們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島，看著那些白色的東西，看著那些黑色的樹。他們的臉上有一種光，不是眼睛裡的那種光，是另一種——是警覺的光，是準備的光，是知道明天要面對什麼的光。

太陽慢慢落下去，把整片海染成金紅色。那些光灑在海面上，灑在船上，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擁抱他們。但那個島還是黑色的，那些樹還是黑色的，那些白色的東西還是白色的。它們不反射光，不吸收光，不被光影響。它們只是在那裡，在光裡，在暗裡，在所有的顏色裡，但它們自己，沒有顏色。

林深看著那些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有些還記得，有些已經模糊了。有些記得很清楚，像是昨天才發生的。有些記得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霧，只能看見大概的輪廓，看不清細節。

他想起第一次看見海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小，很小，小到不記得自己多大。他只記得那天天氣很好，太陽很大，天很藍。他站在海邊，看著那片藍色的、廣闊的、無邊無際的水，愣住了。他從來沒見過那麼多水，那麼多，多到看不見邊際，多到讓他覺得害怕。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腿都軟了。後來楊曦來了，站在他旁邊，說，好看嗎？他說，好看。她說，那就多看一會兒。他們就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看到太陽落山，看到星星出來。

他想起第一次看見聽的時候。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聽是一棵樹，不知道樹會說話。他只是覺得那棵樹好大，好老，好奇怪，長在礁石上，枝幹指著天空，葉子稀稀落落的。他走過去，摸了摸那些粗糙的樹皮，然後聽見一個聲音說，你好。他嚇了一跳，摔了一跤，坐在地上，看著那棵樹，說不出話。後來聽笑了，那些葉子顫動起來，像是在笑。聽說，別怕，我是聽。他說，聽什麼？聽說，聽海，聽風，聽星星。他說，星星也能聽見嗎？聽說，能。只要你用心聽，什麼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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