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薛剛沒等薛芷收拾妥當，自己先換了朝服，拄著手杖出了門。

春杏慌慌張張跑進來報信的時候，薛芷正對著一面銅鏡綰頭髮。她手一頓，簪子差點戳進頭皮裡：“爹自己走了？不是說好一道去？”

“老爺天沒亮就起了，在院裡轉了小半個時辰，把院裡那棵老石榴樹底下埋的酒罈子刨出來，拍開泥封喝了兩碗，然後換了衣裳就出門了。”春杏急得直跺腳，“姑娘，老爺那脾氣，進宮別是去跟陛下吵架吧？”

薛芷把簪子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就往外走。走到二門又停住了，退回來把懷裡那份條陳掏出來看了看，咬咬牙又揣回去，對春杏說：“備驢。我從後頭巷子繞過去，興許能在宮門口截住他。”

可她沒截住。薛剛到宮門口遞了牌子，玄宗那邊一聽是薛剛求見，直接讓內侍引進去了。薛芷趕到的時候，宮門外的侍衛認得她是薛家姑娘，卻說什麼也不肯再往裡通傳，只讓她在門房裡等著。薛芷坐在條凳上，手心全是汗，耳朵豎著聽裡頭的動靜。

薛剛進殿的時候，玄宗正跟幾個翰林在偏殿看新修的《開元禮》稿本。聽說薛剛來了，玄宗還笑了一下，對左右說：“這老薛，腿腳不利索還跑得勤。八成是謝恩來了。”

等薛剛拄著手杖進來，往地上一跪，玄宗覺出不對了。

薛剛跪得直挺挺的，手杖橫在膝前，沒磕頭，先開口：“陛下，臣有罪。”

玄宗放下手裡的稿本，看著他：“薛卿這是唱的哪出？”

“臣教女無方，昨日接了詔書，芷兒那丫頭關在屋裡哭了一天。”薛剛說話不打磕巴，可眼圈是紅的，“臣回去想了想，這親事不能結。臣今天來，是跟陛下討個恩典，把這門親事退了。芷兒年紀小，不懂事，嫁到吐蕃去，萬一說錯話辦錯事，壞了陛下的大計，臣擔不起這個罪。”

玄宗臉上的笑沒了。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看著跪在地上的薛剛：“薛卿，你這話說得輕巧。詔書都下了，你說退就退？吐蕃遣使來求婚，朕封了縣主賜嫁，這是國禮。你當是集市上買蘿蔔，不中意就撂下？”

“臣知道是國禮。”薛剛抬起頭，嗓門沒壓著，“可陛下，臣一家四代——臣父仁貴公，白袍徵東，三箭定天山；臣兄薛猛，死在西涼；臣自己這條腿，丟在定州。臣家男丁死在邊關的，攏共十一口。到芷兒這一輩，就剩她一個姑娘了。”他聲音忽然啞了一下，隨即又硬起來，“臣今天把話擱這兒：陛下要臣這條命，臣現在就能解了腰帶掛在殿柱上。要臣孫女，不行。”

殿裡靜得能聽見殿角銅鳳鐸被風吹動的響聲。幾個翰林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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