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州的八月比洛陽乾燥些。晨起時窗紙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花,太陽剛一露頭就化了,順著木紋往下淌,在窗臺積出淺淺一窪水。薛勇卯時便起了,披了件舊青布袍子站在院子裡練刀。刀是薛丁山留給他的那口折鐵刀,刀背厚二分三釐,刀刃已經磨得只剩原來的七分寬,但每一次劈出去的風聲還是沉甸甸的,像一匹綢緞被猛然撕開。
練到第三十七式時,東廂房的窗子推開了。十一歲的薛蛟探出半個腦袋,頭髮還亂著,睡眼惺忪地喊了一聲。薛勇收了刀勢,刀刃貼著褲縫垂下,鐵器涼涼的觸感隔著兩層布傳到腿上:去井邊洗把臉,把《論語·學而》抄一遍,辰時末我來看。
薛蛟縮回頭去,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薛勇轉身往糧倉走,經過菜園時看見八歲的薛葵蹲在壟間,兩隻手全是溼泥,正在給葫蘆藤搭架子。薛葵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鼻尖上沾著一星泥點:大伯,昨夜的露水太重,這根藤垮了半截,我用竹篾扶起來了。
薛勇蹲下去看。藤蔓根部確實被露水墜得歪了些,薛葵用三根竹篾斜斜插進土裡,拿草繩捆成三角支架,把藤蔓輕輕攏在中間。繫繩子的結是水手扣——樊梨花當年教的,說在海上見過漁民捆桅杆用這種結,越拉越緊,風吹不散。薛勇伸手拽了拽草繩,牢靠。
水手扣打得不錯。他說。
薛葵咧嘴笑了,缺了一顆門牙,笑的時候漏風:奶奶教的。
糧倉的木板門被秋夜的潮氣泡得有些膨脹,推開時發出一聲長而澀的呻吟。薛勇從西牆的掛鉤上取下賬冊,翻了翻,新糧入庫的數目和老賬對得上,今年莊上畝產比去年多了兩鬥,收回來的麥子在倉裡堆得冒了尖,麥殼的氣味濃而暖,混著舊木樑上積年的灰塵味,把整間倉房填得滿滿當當。他伸手插進麥堆裡探了探底層的潮氣,指尖乾燥,便放心地合上賬冊。
回到前廳時,薛蛟已經抄完了兩頁紙。墨跡在宣紙上洇得勻淨,字雖還幼嫩,橫平豎直的筋骨已經立住了。薛勇接了紙過來看,窗外的日光照在紙面上,《學而》篇的人不知而不慍那行字正好落在光裡,字的豎心旁寫得分明。他點了點頭,把紙摺好收進書匣——薛蛟這幾年抄過的經書都收在那裡,已經攢了厚厚一摞,紙邊被翻得起了毛,墨色也淡了些,但每一頁都平平整整,沒有一處折角。
去後院練刀。薛勇說,我教你的七星刀法前三式,再練一遍。
院裡的白蠟杆子立在西牆根下,底端裹著舊佈防潮。薛蛟拎了一根走到院心,擺開架勢的時候背脊繃得很直。薛勇站在廊下看,日光從屋簷斜切下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分明的界線,薛蛟的身影線上內線外來回移動。他的步子還不夠穩,第二式回刀時腰力送得慢了一瞬,刀刃的軌跡偏了三分。薛勇看著沒出聲,等薛蛟把三式都走完收了勢,才從廊下走出來。
第二式的擰腰要比出刀早半息。他接過白蠟杆子站到院心,身上的青布袍子下襬一揚,杆頭破風的聲音很短很脆,像春冰乍裂。回刀時杆尾在他掌心裡轉了一轉,餘勢未盡便被他腕間的力道輕輕攏住,穩穩收在身側。
薛蛟眼睛亮了,重新拎杆站回原地。第二次出刀時腰力松得早了些,刀路順了,杆頭劃出的弧線比方才圓融許多。薛勇退到廊下,袍角垂下來蓋住鞋面,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落在青磚地的縫裡。
薛葵不知什麼時候洗了手跑過來,蹲在廊階上看。他手裡還攥著一根沒打完的草繩,指尖的泥已經洗掉了,指縫裡還嵌著一點青色。他看著薛蛟練刀,忽然仰起頭問:大伯,我什麼時候能學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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