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剛回到九焰山的第三日,德安才從同州趕回來。老僕的草鞋磨穿了兩雙,褲腿上沾著半乾的泥點子,進了寨門便直奔聚義堂,把一個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放在薛剛面前的桌上。
老奴在同州尋訪了半月。德安擦了把汗,嗓音發啞,程老千歲生前最後住過的那座宅子,已經被官府收了。但老奴找到了當年伺候程老千歲的一個馬伕,那馬伕說——程老千歲臨終前一個月,曾有一隊人馬半夜造訪,領頭的戴著帷帽,看不清臉面,但口音是長安官話,腰間掛著金魚袋。
薛剛的手指按在布包上,沒有急著拆開。
馬伕說,那些人走後,程老千歲獨自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親手把那三片竹簡用錦囊裝了,又另外寫了一封書信,差人送往絳州。可送信的人走出同州不到三十里,就被人截了。
信呢?
信被截了,人也被殺了。馬伕說程老千歲得知訊息後一句話沒說,只把書房裡一幅掛在牆上的輿圖取下來,用火盆燒了。德安頓了頓,抬眼看了看薛剛的臉色,但燒之前,老奴打聽到,程老千歲把那幅圖上的內容原樣拓在了另一張薄絹上,藏在了同州城外一座山神廟的香案底下。老奴去翻了,翻著了。
德安從懷裡摸出一卷薄絹,展開來,上面的墨跡已經泛了舊,但線條清晰——赫然是一幅長安城的地道輿圖,比薛丁山給的那張更為詳盡,甚至標註了三處連薛丁山的圖上都沒有的暗門,每處暗門旁邊都有一行小字批註,寫著此門通望仙台此門通大明宮西側此門通——最後一行被墨漬洇了,認不真切。
薛剛把兩張輿圖攤在案上並排對照,看了一刻鐘,緩緩抬起頭來。
德安叔,你把那馬伕安置了?
安置妥了,給了他銀子讓他往南邊去了,走之前灌了他一碗啞藥。德安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平靜,彷彿在說今日伙房蒸了多少個饅頭。
薛剛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更多,因為他知道德安既然能活著回來,該滅的口一定都滅乾淨了。老僕在這條道上走的年頭比他久,比他更明白兩個字的分量。
又過了半月,山上的弟兄們新添了三四十號,都是馬贊從商洛一帶帶回來的。薛剛每日操練人馬、整頓營務,日子過得緊實,但心裡始終懸著一樁事——他想再回絳州一趟。這回不是為了探親,是為了請父母上山來。一來山上更安全,二來他需要父親和母親手裡那些壓箱底的東西。
十月半,秋霜落了頭一遭。薛剛帶了兩個精幹的弟兄,又走了一趟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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