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安娜在住處收到了從哈爾濱寄來的一封信。信是青禾寫的，措辭平淡，問她在柏林住得慣不慣，吃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照顧。信末加了一句：“家裡的事不用操心，幾個孩子都挺好。你那邊安頓好了就回來。”

安娜把信放在桌上，在燈下坐了一會兒。窗外柏林的夜色正在沿著街面緩慢地鋪開。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看了一眼樓下的街道。幾個行人正沿著人行道慢慢走過，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又收回去。她放下窗簾，回到桌邊，把那封信重新摺好，放進抽屜裡，然後翻開那本海軍戰術手冊，繼續往下校。

西元1936年，10月中旬。柏林。

安娜的預產期在十月底。如振軍在海軍學校請了假，從學員宿舍搬回住處。他每天早上出去買菜，下午在書房裡整理學員的結業材料，晚上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安娜靠在沙發上翻一本俄文小說，偶爾抬頭看他一眼，說一句“你坐下來行不行，晃得我眼暈。”

10月22日凌晨，安娜開始陣痛。如振軍把她送到柏林的一家教會醫院，在產房外面的走廊裡坐了整整一夜。走廊不長，靠牆擺著幾把木椅，牆壁上掛著一幅聖母像，旁邊是一扇通往花園的窗戶。窗外秋雨正下著，雨點打在玻璃上，沿著窗框往下淌。他坐在椅子上，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盞燈上。

凌晨四點，產房裡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護士推門出來，用德語說了一句“是個男孩，母子平安”。如振軍站起來，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安娜靠在床頭，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角，懷裡抱著一個裹在白色襁褓裡的嬰兒。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把襁褓往他那邊偏了偏：“你兒子。”

如振軍低頭看了一眼。襁褓裡那張臉還皺巴巴的，閉著眼，嘴巴微微張著，手指攥成拳頭擱在臉旁邊。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安娜也沒有催他開口，只是又往後靠了靠，把眼睛閉了一瞬。

當天上午，如振軍給哈爾濱發了一封電報：“安娜今晨生一男孩，母子平安。孩子取名的事，請父親定。”電報發出後，他在醫院走廊裡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醫院，沿著柏林的街道走了一段路。秋雨已經停了，路面上的積水映著梧桐樹的落葉，遠處港口方向有汽笛聲傳來，低沉而平穩。

老子的回電在兩天後到達：“知道了。母子平安就好。孩子取名如柏，柏林出生的，記住這個地方。等安娜身體恢復之後，你們帶他一起回國。海軍學員第二批結業後分兩批啟程，第一批兩百人先走，第二批由如振軍帶隊。回國之後，旅順港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如振軍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回到醫院。安娜已經能坐起來了，懷裡抱著嬰兒，正在用德語輕聲說著什麼。她在哼一首俄語的搖籃曲，調子很慢，歌詞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1936年·世局

柏林、哈爾濱、莫斯科、東京——四座城市在同一時間軸上各自轉動，齒輪之間正在加速咬合。

德國：3月7日，約三萬德軍士兵跨過萊茵河，進入一戰後被劃為非軍事區的萊茵蘭。這是對《凡爾賽條約》和《洛迦諾公約》的公然違反。法國僅加強了邊界戒備，英國呼籲召開會議，除了口頭譴責外並未採取任何實質性軍事反制。希特勒後來承認，如果法國當時出兵反擊，德軍將被迫撤退。冒險的成功極大增強了其擴張信心。8月，柏林奧運會開幕，向世界展示了一個“和平繁榮”的德國形象，而重整軍備正在暗處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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