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1年,10月12日。哈爾濱。
省公署二樓的會議桌上攤著一幅新繪的東北全圖,圖上的紅線從哈爾濱向南延伸至長春,再向南延伸至瀋陽以北的戰線,西至通遼,東至吉林。北疆軍的旗幟在超過四十個城鎮上空升起,飄揚在風裡。瀋陽外圍的對峙線正在不斷延伸,日軍正在向瀋陽方向收縮兵力,等待後方增援。這給了北疆軍一個視窗期——在這個視窗期內,一切能夠加固的防線都要加固,一切能夠收攏的資源都要收攏。
李閣臣從長春發回的電報在清晨到達:“長春已穩。日軍向南撤退後沒有留下後援部隊,城防已由第一機步師全面接管。城內秩序正在恢復,沒有發生騷亂。警察廳已經開始登記在日資企業工作的中國員工,逐戶排查與日本方面有往來的人員。商店和糧行已經恢復營業,各供應點的糧食儲備正在從哈爾濱方向陸續運抵,可以滿足城內居民的基本生活所需。”
長春城內的日軍撤得比預想中更快,幾乎是在北疆軍到達的前一天夜裡就匆匆南撤了。撤走之前沒有破壞城裡的主要設施,只在車站和幾處兵營留下了少量檔案和物資。李閣臣的部隊進城時,街道兩側的居民有人站在門縫後面看著,有人推開門走到路邊,看著穿著灰藍色軍裝計程車兵列隊走過主街。一個老婦人從巷口端著一碗水走出來,遞給走在佇列外側的年輕士兵,他愣了一下,沒有接,看了一眼走在隊首的排長。排長停了一下,微微點頭。那年輕士兵才接過碗,喝了一口,又遞回去,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快步歸隊。
長春的事情穩下來之後,福安帶著財政廳的人開始統計長春繳獲的物資和庫存,連夜核對了賬目和實物。倉庫裡堆著成箱的物資和裝備,幾臺機床和發電機正在逐臺檢查。同一天,張景惠從前方傳回訊息:“杜立三師已經推進至瀋陽以北約三十里處,正在構築防禦工事。日軍收縮至瀋陽城郊,沒有主動出擊。瀋陽城內的東北軍殘部已經全部撤離,向遼西方向撤退。城內日軍正在加強城防,有跡象表明他們正在向瀋陽城內增調兵力,部分關東軍直屬部隊正在向瀋陽方向集結。瀋陽火車站每天都有日軍軍列進站,運載著士兵和彈藥,從大連港方向沿鐵路北上,貨運列車抵達瀋陽後直接在站臺卸貨。”
“日軍正在集結兵力,預計下一步行動會向瀋陽外圍施壓。”張景惠站在桌邊,把幾份情報攤開,“從大連方向北上的軍列,頻率比上月增加了不少。據哈爾濱俄國僑民中一名與關東軍司令部有舊識的商人透露,本莊繁正在從朝鮮調兵。第39混成旅團已經越過鴨綠江,正在向瀋陽方向機動,預計月底前可以投入戰鬥。那支旅團下轄兩個步兵聯隊,配備獨立炮兵和工兵部隊,從規模和配置來看,是一支完整的旅團級戰鬥群,加上瀋陽城內的守軍,日軍在瀋陽方向的總兵力將超過一萬五千人。”
老子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在地圖前面站了一會兒,把日軍增援路線的幾條可能方向在大腦裡過了一遍,然後說:“杜立三那邊,彈藥儲備還夠打幾場?”
“夠。前線彈藥和糧食儲備還可以支援下一階段的作戰。李閣臣的第一機步師正在長春以南佈置第二道防線,與杜立三的右翼相接。巴特爾的騎兵師正在通遼以北休整,可以隨時向任意方向機動。新編各旅作為第二批梯隊,正在前線後方待命接應。如果日軍發動大規模攻勢,北疆軍可以在瀋陽以北的沿線展開梯次防禦,必要時逐段後撤,保持防線完整,不與日軍主力硬拼。”
當天下午,老子在書房裡見了一個從關內趕來的年輕人。那人穿著灰布長衫,揹著一隻舊皮箱,在哈爾濱站下了火車,一路打聽到省公署。進門之後先鞠了一躬,把一封介紹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壓著一枚中央大學的印章:“我是南京中央大學的學生,姓林,學歷史的。學校停課之後,很多同學想北上抗日。我們組織了幾個小組,分批出發。沿途有人在平津被攔下了,有人在濟南被截住了,有的人到了山海關又被勸返了。但我們這一組想方設法過了山海關,先到奉天,再從奉天輾轉到了哈爾濱。同學們都說,北疆是唯一還在抵抗的地方。”
老子把介紹信看了一遍,林姓學生站在桌邊,兩手交疊握著,手指微微收攏。他身後還站著一個穿灰色短襖的同伴,看上去比他小几歲,目光正順著牆壁邊緣來回移動,像在觀察這間屋子的門窗位置和走廊走向。旁邊還有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進門之後一直望著自己腳前的地磚縫,沒有抬頭。
“你們來了多少人?”
“第一批到了二十幾個。後續還有,但路上情況不明,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到達。我出發的時候,有人在天津組織了募捐,有人在北平印刷抗日傳單,還有人在濟南聯絡願意北上的學生。我們這一批從南京出發的時候是十二個人,路上走了將近一個月,有的人走散了,有的人在天津被勸返了,最後到達哈爾濱的只有五個人。”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單,“這是目前我們已經找到聯絡的各地學生數量彙總。其中天津方面已有三十多人正在分批北上,北平的交通線暫時暢通,但仍需留意沿途檢查。山東方向已有兩組人出發,預計十月底前可到達北疆境內。山西方向也有訊息傳來,有幾批人正在組織,但路程較遠,可能需要更多時間才能抵達。”
老子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表態。省公署的空置營房還有幾間,可以騰出來給這批學生安排住宿。他讓人去安排住處和伙食,同時讓人安排他們先在省公署登記,等安頓下來之後再做分工。林姓學生臨走前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我們來的時候,路上的人都在說——北疆還在打。只要北疆還在打,就還有人願意往北走。”他沒有等回答,邁步走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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