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26年，12月。哈爾濱。

電報是陳明遠從北京發來的，只有一行字：“奉天軍已入京，馮玉祥部正在撤退，城內秩序混亂，請指示。”

老子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窗外暮色把院子裡的雪地染成一片暗金色。那幅中國地圖上的紅線已經標註到了長江流域，北伐軍的旗幟正在向南到北的方向移動，北洋的根基正在被逐層鬆動。吳佩孚垮了，馮玉祥正在退，張作霖正在入關。等奉軍完全控制了北京，徐世昌就會變成籠子裡的人——名義上還是大總統，實際上只是一個已經失去所有籌碼的空殼。

當天晚上，老子給陳明遠發了一封密電，電文很長，逐條列出了行動方案。

電報發出後的第三天，北京城裡的衛戍師開始行動。

先是總統府被衛戍師全面接管。陳明遠帶著兩個營的兵力進入總統府，沒有驚動任何人，在走廊和偏廳之間依次完成了交接。衛兵在門口換防時沒有發生衝突，原先守衛計程車兵在交出鑰匙和槍支後，被統一安置到後院的一間偏廳裡等待另行安排。總統府的辦公人員按照衛戍師的指令，將檔案依次分類裝進木箱。財政廳的賬冊和金銀被裝上了幾輛大車，分批運出。陳明遠站在大門口看著第一批馬車駛出府門，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動作快一點，天黑之前要把檔案庫搬空。”

徐世昌坐在書房裡沒有動。門開著，走廊裡的腳步聲和箱子搬動的聲響傳進來，像一層被隔在窗外的薄霧。他面前攤著一封信，信是老子寫的，措辭簡短：“奉軍即將入京，北疆已備好宅院，請大總統移駕哈爾濱。”徐世昌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信封裡，然後站起來，把桌面上幾樣私人物品收進一隻舊皮箱裡——幾枚印章、一副眼鏡、一疊舊信。他沒有回頭看書房裡的陳設，走出了書房，在門廊下停了一下，對陳明遠說了一句：“走吧。”

與此同時，另一隊衛戍師的人馬已經抵達北京大學。校長辦公室的門被敲開的時候，一位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正坐在辦公桌前批閱檔案，聽到來意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讓秘書通知各系主任開會。當天下午，學校內外貼出了告示：“奉北疆行政區令，為保護學術資源，擬將北京大學部分圖書、實驗裝置及珍貴教材遷往哈爾濱，待局勢穩定後再行返還。願意北上的教職人員，可隨行前往。”

反應比預想中更快。有人收拾行李當天就動身，有人在實驗室門口站了許久，猶豫再三後還是把鑰匙交了出來。有人在圖書館裡把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拿下來，放進木箱裡，動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經有準備的事。三卡車圖書和實驗裝置在深夜分批裝車，在清晨尚未完全亮透的天色中從側門出發，沿著通往車站的街道向北駛去，車燈光束在霧氣和尚未熄滅的路燈燈光之間交替穿過。幾排書架的對面，有人在清理過道上遺留的紙張和包裝繩的碎片，也有人在核對清單頁尾的數字標註。那些沒有走的教師站在路邊目送車隊駛離，有人垂下手，有人交握著放在大衣口袋裡，沒有人說話。

故宮的遷運是最後一環，也是最大的一環。衛戍師計程車兵在宮門前列隊等候，宮門口的石階上還殘留著昨夜的雪水。陳明遠提前兩天就已經拿到了太和殿、乾清宮和珍寶館的入庫清單，在第一批搬運開始之前，他帶著幾個人沿著殿內走了一圈，逐一核對了各殿的鎖具、封條和陳列情況。一件一件被裹上棉紙和絲綢，裝進特製的木箱裡，箱內用棉花和絲綿填實，外面用鐵皮包角，再釘上麻繩。第一批裝車的是字畫和典籍，箱體標註了編號和內容；第二批是瓷器玉器；第三批是銅器和金銀器。每一件文物在封箱後都經過核對、簽字和編號登記，沒有一件被遺漏或跳過登記流程。

運出故宮的車隊在天黑之後出發。車隊沿著宮門外的石板路向北行駛，穿過幾條人跡稀少的街道，在幾處岔路口分別匯入不同的道路，在未通宵的街燈和哨位之間穿行，沿著預定的路線分批出城，在白天的第一縷光線到來之前已經全部脫離北京城區。在車隊經過的部分路段，偶爾有早起的人站在路邊朝車隊看了一眼，有人駐足片刻又繼續往前走了，沒有人詢問，沒有人檢查車輛。

衛戍師最後一批人員在12月下旬撤出北京。陳明遠登上北上的火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北京城牆，暮色正從城牆根漫上來。然後他轉身上了火車。

12月底，車隊和人員陸續抵達哈爾濱。徐世昌一家被安置在城西一處新建的宅院裡，離王爺的住處隔了兩條街。宅院不大，正屋三間，偏房四間，院子中間種了一棵棗樹，樹冠光禿禿的，枝條在冬日的風裡微微晃動。徐世昌在門檻外面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進門，看了看院子裡的佈局。陳明遠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徐世昌沒有說話，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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