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時許,日軍在正面和側翼均未能突破,開始逐批撤退。前沿陣地的槍聲逐漸稀疏下來,通訊兵沿著交通壕逐段傳遞命令,各連開始清點彈藥消耗和人員傷亡,把傷員沿著交通壕向後方轉運。趙德勝在戰鬥結束後坐在戰壕壁邊,右臂的傷口已經用布條纏住了,布條上洇著暗紅色的血跡,還在往外滲。衛生兵蹲在他旁邊,正要解下舊布條重纏,被他抬手擋了一下。衛生兵沒有退開,蹲在原地等了片刻,又重新伸手去解布條。這一次趙德勝沒有擋,把右臂伸了出來,任由衛生兵把舊布條拆下來,露出底下那道被彈片劃過的傷口,邊緣已經翻卷了,血珠子正從傷口兩端往外滲。如振軍沿著交通壕走到趙德勝旁邊,蹲下來:“連長,你該去後方處理一下。”趙德勝沒有抬頭,看著衛生兵正在給傷口塗抹碘酒:“等清理完戰場再說。”
下午的陣地上安靜下來之後,如振軍蹲在趙德勝旁邊,把一把新發的彈匣放在他腳邊的彈藥箱上:“連長,我剛才數了一下,我們排還能打兩次衝鋒。”趙德勝把右臂的繃帶按了按:“明天還有一輪。”他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來,沿著戰壕朝營部的方向走了過去,右臂微微彎著,布條在袖口外面露出一截。如振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戰壕拐角處,蹲下去把彈藥箱上的彈匣重新碼了一遍,然後靠回戰壕壁上,閉了一會兒眼。
3月4日,北疆軍獲得了兩天短暫的喘息時間。杜立三在指揮部裡重新部署了防線,把受損嚴重的前沿部隊換防到後方休整,補入了從瀋陽以西調來的新編第七師的兩個團。馬占山的新編第三師在側翼完成了陣地調整,與杜立三的正面防線形成了完整的銜接。前沿陣地上的工事正在加固,新到的沙袋堆在戰壕邊緣,正在逐段替換被炮火打散的那些,壕壁的坍塌處已經被重新夯實,新土與舊土之間有一道明顯的色差。傷員正在陸續轉運到後方,輕傷的包紮完畢後在駐地休息,重傷的已經送往哈爾濱的醫院。前線的彈藥正在補充,卡車沿著交通線向前沿各營運送彈藥箱,在戰壕後方停下,由各連派人領取。
3月5日上午,哈爾濱省公署接見了一位從瀋陽方向前來的特使。來人穿著深灰色西裝,說話帶著關東軍司令部特有的那種刻意的客氣,坐在省公署的會客室裡,開門見山地表明瞭來意:日本方面希望北疆行政區考慮承認瀋陽政府的現狀,並表示願意就此展開進一步的談判。老子坐在他對面,沒有端茶,沒有寒暄,只說了一句:“北疆行政區不承認偽滿洲國,沒有談判的基礎。”
那特使在椅子上欠了欠身,語氣不變,但措辭比方才更直接了一些:“將軍或許需要再考慮一下。滿洲國的建立已經得到了日本政府的承認,國際社會的認可也只是時間問題。如果北疆行政區能夠承認瀋陽政府的合法性,雙方之間的關係或許可以找到一條新的出路。”
老子看了他一眼:“國際社會認不認可,是國際社會的事。北疆行政區認不認可,是北疆行政區的事。中國領土不容分割。偽滿洲國在哪一天成立,北疆行政區就在哪一天不承認它。不會因為日本政府的承認而改變立場。”
特使沒有再多說,站起來告辭。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將軍的答覆,我會轉告關東軍司令部。”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均勻的腳步聲,在樓梯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同一天上午,捷列霍夫的白俄防衛第一師接到了出兵命令,從瀋陽以北的待命區域出發,沿鐵路線向南推進,任務是切斷瀋陽以南的鐵路線,阻止日軍從大連方向沿鐵路北上增援瀋陽。白俄師的先頭部隊在下午一時左右抵達預定位置,沿鐵路線兩側佈設了火力點和觀察哨。首批部隊抵達後,先頭連在距離鐵路線約三百米處建立了一個臨時指揮點,正在鋪設電話線和彈藥轉運通道。後續部隊正在按照預定方案逐步展開陣地。截斷鐵路線是第一步,守住截斷點才是接下來的關鍵。捷列霍夫蹲在一處高地上用望遠鏡看了看遠處的鐵路線,鐵軌在春末的日光中泛著暗灰色的光,兩側的枕木之間的碎石已經鬆動了,邊緣長出了枯黃的雜草,在風裡微微晃動。
當天下午,如振軍所在的連隊接到了補充命令,全排進入第二道戰壕待命,作為預備隊隨時接應前沿。趙德勝的右臂已經重新包紮過了,布條換成了乾淨的白色繃帶,他用左手端著碗喝了幾口粥,把碗放下,看了如振軍一眼:“你今天守住了自己的位置。明天如果繼續打,我不一定還能在前沿站著,到時候你接替我的位置。”如振軍愣了一下:“連長,你傷——”趙德勝擺了擺左手:“傷不重,但右手拉不了槍栓了。你帶一排跟三排換防,三排長位置空缺,你替我盯著。”
如振軍沒有猶豫:“我明白了。”
傍晚時分,戰場的聲息開始收斂。瀋陽北面的陣地上,前線計程車兵正在加固被炮火損壞的工事,把新的沙袋壘在被炸塌的射擊位上。一列裝滿彈藥的火車正在連夜向南行駛,車頭的大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光柱,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線,穿過尚未解凍的田野。趙德勝和如振軍蹲在戰壕壁邊,面前的地面上攤著一張油紙,裡面包著半塊幹餅和一條鹹菜,兩個人各自掰了一小塊,慢慢嚼著。遠處瀋陽城牆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道還沒有被徹底翻過去的邊界。趙德勝吃完幹餅,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來朝營部方向走去。如振軍蹲在原地把那塊鹹菜也吃完了,把油紙疊好收進口袋裡,站起來沿著戰壕走回自己的排,在壕壁邊坐下來,把背靠在凍硬的泥土上,閉上眼,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槍聲,在夜色中一段一段地消失,被風接管後又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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