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宴席散盡後,夜已深了。白俄軍官們的喊聲和伏特加瓶底的撞擊聲在哈爾濱城北的軍營裡一直持續到天邊泛起青灰色,才陸續被沉默取代。小樓院子裡,山丁子樹的葉片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滴落在青磚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老子走進房間的時候,阿納斯塔西婭已經摘下了那頂銀製雙頭鷹冠,把它放在窗臺上,月光透過窗紗落在銀冠的紋路上,雙頭鷹的眼窩處嵌著細小的寶石,反射出一縷幽藍色的光。她穿著那身白色婚紗坐在床沿上,裙襬鋪展在兩側,像一層落地的薄雪。她沒有抬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俄語:“你來了。”
老子把軍裝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床板微微凹陷了一下。兩個人隔著不到半臂的距離坐著,誰也沒有先動。窗外能聽見松花江上夜航船的汽笛聲,低沉的、拖長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穿過夜色落在窗臺上。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微微泛白,睫毛的邊緣勾出一道細密的銀色,呼吸平穩而輕柔,胸口的起伏在婚紗的領口邊緣清晰可見,像是一條被壓在絲綢下面輕輕流動的河。
她先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想把我當一面旗,還是當一個人?”
老子坐著沒有動:“旗要立在城牆上給人看,人要坐在爐火邊給人暖手。都不是什麼壞事。”
她看了他片刻,然後伸手把婚紗後背的繫帶解開了。布料從她的肩膀上滑落下去,落在床沿上,堆成一圈白色的褶皺。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轉身,只是把那圈布料往旁邊推了推,然後重新坐直了。她的背脊在月光下泛著瓷器一樣的光,肩胛骨的邊緣像兩道微微收攏的翅,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
“那就試試看。”她說,“看看你選的是城牆上的那面旗,還是爐火邊的這個人。”
牆上的燭影在夜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床頭那盞油燈的燈芯燒了一截,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把她肩頭和頸側的輪廓在牆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微微顫動著。夜風穿過窗紗的縫隙,帶著松花江面溼冷的氣息灌進來,吹動窗臺上那頂銀冠邊緣垂下來的細鏈,鏈子輕輕撞擊銀冠的邊緣,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像是有人在不遠處撥動了一根尚未拉緊的弦。
沒有更多的言語。只有月色沿著窗框的邊線緩緩移動,把銀冠上那雙頭鷹的影子拉長、放斜,又在某個瞬間讓兩枚頭顱的影子短暫地交疊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天色還沒完全亮透。窗臺上的銀冠已經被收進了櫃子裡,婚紗疊好擱在椅背上。阿納斯塔西婭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裝,頭髮重新梳過,盤在腦後,沒有戴任何首飾。她的臉色比前幾天氣色好了一些,眼角那道暗影也消退了幾分,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山丁子樹。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肩頭那截露出的衣領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薄光。
老子推開院門的時候,她正在把一本舊書放回書架。聽見動靜,她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去哪裡?”
“去見王爺。”
馬車穿過哈爾濱清晨的街道,在善耆的宅院門口停下。善耆已經在正堂坐著了,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長袍,面前的桌面上擺著一壺熱茶和兩隻空杯。他看見老子領著阿納斯塔西婭跨進門檻的時候,沒有站起來,只是把壺蓋掀開了一下又蓋上,像在確認茶湯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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