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八年,三月廿八。鎮北城。
那天下午老子正在鹽場看新擴的池子,第二批滷水池剛挖好,邊角還沒完全夯實在,張景惠派來的人騎馬趕到鹽場,翻身下來遞了一封信。說有個穿灰布長衫的年輕人從南邊來,在城門口遞了名帖,自稱姓張,從天津來。老子接了信沒急著拆,先把鹽場的事交代完,騎著青驄慢悠悠地回了城。
到團練公所的時候,堂屋裡已經有人等著了。那人三十歲上下,穿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袖口和下襬收拾得乾淨,面容端正,神態從容,不像是跑長路做買賣的人常有的那種風塵僕僕的倦色。他看見老子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動作不緊不慢,抬手的幅度和角度都透著一種常做這類事情的熟練。老子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內側有一層薄薄的硬皮,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繭子,不是拿槍的手。
如主事,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天津口音的官話,聽著像是常跟人打交道的人,在下姓張,在天津北洋公所當差。袁大人讓我送一封信來。
他從懷裡取出一隻信封,封口處壓著火漆,漆面上蓋著一枚私印。信封是上好的宣紙,折得齊整,邊角沒有一絲褶皺,封口處那道火漆印的紋路清晰完整。老子接過來掂了掂,沒急著拆,先看了一眼那枚印,然後把信擱在桌上。
袁大人近來可好?
大人身體康健。去年年底接了直隸總督的印,年後一直在天津整頓北洋舊部。前幾日還提起您。姓張的年輕人答得從容,大人說,上回在驛站跟您聊了一夜,受益不少。這封信是大人親手寫的,讓我務必送到您手上。
跑這一趟辛苦了。在鎮北城歇兩天再走,讓福伯安排住處。
姓張的年輕人點了點頭,沒推辭,被福伯帶去安頓了。老子把門帶上,在桌邊坐下來,拆開了那封信。信封裡折著一張宣紙,紙面薄而韌,摺痕整齊,沒有多餘的褶皺。袁世凱的字跡比上次柳河驛見面時更見鋒芒,筆力沉穩,收筆果斷。
信上說了幾件事。頭一件是感謝。說銀錢已收到,正在辦該辦的事,天津那邊若有需要持信去找北洋公所便可。第二件是說直隸境內若是有人往關外走動,這封信可以當作憑證用。末尾加了一句——關外的事,袁某記下了。短短幾行,意思都在了。錢收下了,事辦著了,路鋪好了,關外的事他心裡有數。
老子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立刻收進抽屜,擱在桌面上。他靠到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榆樹正在抽芽,嫩芽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淺淡的綠色,枝條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他睜開眼,隔著窗紙看了片刻那些新發的芽,然後伸手把桌上的信封拿起來放進了抽屜。
第二天早上老子起來之後讓福伯備了紙筆,在燈下寫了一封回信。他把紙在桌上鋪開,拿起筆來蘸了墨,想了片刻才落筆。信寫得不長,把意思說清楚了:鎮北城一切安好,關外局勢平穩,感謝袁大人惦記,關外團練的事自己能料理,不勞袁大人操心。信末加了一句——大人若有需用之處,關外隨時有人可用。不熱絡、不疏遠、不攀附、不關門。把門留著,告訴對面這扇門一直開著,但門後面的院子是老子自己的。
寫好之後等墨跡乾透,摺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蓋上鎮北團練的印。交給那個姓張的年輕人時,他接過去收進懷裡,拱了拱手。老子送他到城門口,看著他翻身上馬,沿著官道往南去了。馬蹄揚起來的塵土落回地面之後,官道上重新恢復了安靜,那根灰線在地平線上越來越遠,收成了一個點。青驄在旁邊的拴馬樁上甩了甩尾巴,城門口有人趕著一群羊經過,羊蹄踩在泥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過了一會兒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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