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幫不了您了。”

葉秉文站在櫃檯前沒有立刻離開，又嘗試問道：“同志，我能不能和你們的信貸科長聊幾句。”

“科長今天不在單位。”

“那他什麼時候在。”

“這個說不準。”

葉秉文心裡很清楚，這其實是對方在敷衍自己，他沒有再堅持，轉身離開了銀行，騎車到半路時，他在路邊停了下來，從衣兜裡掏出那張供電局的繳費通知單，通知單上寫著，後天是繳費的最後期限；如果後天交不上電費，工廠就會被停電，一旦停電，車間就得停工；車間停工的話，國防科工委的訂單就無法按時交付；無法交付就會構成違約；而違約的後果，不僅是紅旗廠會徹底完蛋，就連他葉秉文這個人的名聲也會毀於一旦。

葉秉文站在路邊，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一時間竟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這時，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鄭書韻說的那句話：“現在不就是應急的時候嗎?”接著，他又想到了李師傅放在桌上的那一百塊錢，老胡木匠留下的那五十塊，還有劉小軍兜裡的那六十塊，想到這些，葉秉文的鼻子突然一陣發酸，他用力擦了擦眼睛，騎上腳踏車繼續前行。

回到工廠時，陳安正在辦公室裡等他，“葉廠長，您回來了，”陳安說，“嗯，”葉秉文應了一聲，“剛才趙校長那邊來過電話，”陳安接著說道，葉秉文抬起頭問：“趙校長?”“對，他讓您下午三點去他辦公室一趟，”“他說是什麼事了嗎?”“沒有說，只讓您過去，”葉秉文看了看錶，現在是下午一點半，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吃了幾口陳安給他買的包子，然後便騎車前往哈爾濱工業大學。

下午三點整，葉秉文準時到達了趙志遠的辦公室門口，他敲了敲門，推門走了進去，趙志遠正坐在辦公桌後看報紙，見他進來，開口說：“小葉，來了，坐吧，”葉秉文坐下後問道：“趙校長，您找我有什麼事嗎?”趙志遠放下報紙，看著葉秉文說：“我聽說你廠裡現在的情況不太好，”葉秉文輕輕“嗯”了一聲，“具體是什麼情況?”趙志遠追問，葉秉文便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供電局下了最後通牒、鄧胖子上門要賬、周老闆催款，還有銀行不給貸款，但他沒有提鄭書韻的那隻表，也沒有說李師傅、陳安和老胡木匠湊的那些錢。

趙志遠聽完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才開口：“小葉，市裡那邊的貸款，我前天問過李建國了，”“他怎麼說?”葉秉文急忙問道，“評審已經通過了，材料也報到經委領導那裡了，但還需要等市政府最後審批一下，”“那還要等多久?”“快的話一週，慢的話可能要兩週，”葉秉文陷入了沉默，一週或兩週，他根本撐不了那麼久，趙志遠看著他說：“小葉，你是不是撐不了那麼久?”“撐不了，”葉秉文回答，“那還差多少錢?”“電費一千，工資五千，材料款四千，一共一萬塊，”“嗯，”趙志遠應了一聲，沒再說話，在那裡沉思了一會兒，接著，他開啟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存摺：“小葉，這個存摺你拿著，”葉秉文愣了一下：“趙校長，您這是……”“這裡面有五千塊，是我自己的錢，不是學校的，”“趙校長……”“你別推辭，”趙志遠把存摺推到葉秉文面前，“我老婆子前陣子從老家寄回來的，她說讓我別都存在銀行裡，萬一有需要用錢的地方就拿出來用，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趙校長，這錢我不能要，”“我不是送給你的，是借給你的，”“借多久?”“等貸款下來你還給我就行，”葉秉文看著那個存摺，沒有動，趙志遠嘆了口氣：“小葉，我跟你說句心裡話，”“您說，”“你那個廠，我去看過兩次，第一次是上次開會之後，沒告訴你，我自己騎車過去轉了一圈，”葉秉文愣了一下，他從來沒聽劉小軍或陳安提起過這件事，“我從大門口進去，沒人攔我，我走到車間門口看了半天，也沒人理我，”“我看見李師傅在銑床那邊幹活，看見劉小軍蹲在攪拌器旁邊記錄溫度，看見陳安拿著卡尺量東西，”“我站了半個小時，都沒人發現我，”“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葉秉文搖了搖頭，“說明你們廠裡每個人都在幹自己的活，沒有一個人閒著，”“我當時心裡就有數了，這種廠不能讓它倒，”趙志遠停了一下，繼續說：“小葉，我這個人不富裕，五千塊對我來說也不是小數目，但我借給你，是因為我相信你能還得起，”葉秉文把存摺拿了過來：“趙校長，我給您打張借條，”“打吧，”葉秉文借來紙筆，寫了張借條遞過去，趙志遠收了起來，“還差五千塊，”葉秉文說，“嗯，我再幫你想個辦法，”趙志遠回應道，“什麼辦法?”“我跟蔡教授商量一下，讓他們實驗室那邊給你們打一張採購預付款單據，”“採購什麼?”“採購你們廠的產品，碳纖維板，實驗室確實需要，錢從科研經費裡出，我跟蔡教授說說，他這個月有一筆經費下來，可以預付一部分給你們，”“趙校長，這個能行嗎?”“科研經費有專項使用規定，但購買耗材這塊兒是可以走的，你們廠的板子，實驗室確實在用，”葉秉文心裡又燃起了一點希望：“那大概能有多少?”“四千五吧，蔡教授那邊的經費有限，能拿出這麼多已經不錯了，”“四千五加上您這五千，一共九千五，差不多夠了，”“嗯，”“那剩下的五百塊?”“五百塊你自己想想辦法，”葉秉文苦笑了一下：“行，五百塊我自己想辦法，”趙志遠又喝了口茶：“小葉，這事兒我幫你這一回，下不為例，”“我知道，”“貸款下來之後，你這個廠得做出個樣子來，我幫你不是圖你這點錢，是圖你別讓我看走眼，”“趙校長，我不會讓您看走眼的，”趙志遠點點頭：“行了，去吧，蔡教授那邊今天下午就在實驗室，你順路過去一趟，”葉秉文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轉回頭：“趙校長，”“嗯?”“我替廠裡二十多口人謝謝您，”趙志遠擺擺手：“少來這套，趕緊辦你的事去，”葉秉文出了趙志遠的辦公室，直接去了化學實驗樓，蔡教授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裡，剛才趙志遠應該已經打過招呼了，蔡教授見他來，直接說：“小葉，趙校長跟我說了，你這事兒急，”“蔡教授，麻煩您了，”“麻煩什麼，你們廠那批板子，我們實驗室確實在用，”蔡教授給他開了一張訂貨單，訂購碳纖維板子十塊，預付款四千五百塊，“這個錢，財務那邊明天就能划過來，”“蔡教授，那板子我們儘快送過來，”“不急，你先把廠裡的事頂過去，”葉秉文出了實驗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騎車回廠裡，手裡緊緊攥著趙志遠的存摺和蔡教授那張訂貨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