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三年七月,憲章議事進入了最艱難的階段。
向高以七十四歲的高齡,每天從早到晚坐在起草委員會的大廳裡,像一塊磐石一樣穩穩地鎮在那裡。他面前擺著一杯永遠喝不完的茶,茶涼了就換,換了又涼,一天下來能喝掉一壺半。茶杯是青花瓷的,杯壁上畫著一枝梅花,杯沿處有一道細小的缺口——被誰碰的已經不知道了,但向高不讓換,說用慣了的東西有靈氣。茶水的熱氣在他面前嫋嫋升起,和大廳裡瀰漫的粉筆灰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霧氣。
爭論的焦點已經從議會的框架轉移到了更具體的問題上——聯邦成員的加入和退出機制、中央和地方的稅收分配、軍事指揮權的歸屬、司法管轄權的劃分。每一個問題都牽涉到各方的核心利益,每一個問題都能讓大廳裡的氣氛從平靜變成火藥味十足。
歐洲代表要求更多的自治權。他們的理由很充分——歐洲的文化、語言、宗教和大明完全不同,不能用一套標準來管理。法蘭西代表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我們可以接受聯邦的框架,但法蘭西的事務必須由法蘭西人自己決定。
東亞聯邦的代表則擔心自己的利益被稀釋。朝鮮代表金尚憲說:東亞聯邦是最早加入的,貢獻也最大。如果新加入的歐洲成員和我們享有同等的權利,那對我們不公平。他說話的時候手指不停地敲著桌面,篤篤篤篤的,節奏越來越快,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
大明本土的官員更是憂心忡忡。他們覺得憲章是在分割大明的權力,把祖宗打下來的江山分給外人。一個戶部的官員在會上拍了桌子,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大明是宗主國,其他都是藩屬。憲章應該明確這一點,而不是搞什麼平等。
向高坐在主位上,聽著各方的發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篤篤篤的,節奏很慢,像是在數拍子。大廳裡的爭吵聲此起彼伏,但他就像是坐在暴風眼裡的人,周圍狂風大作,他卻紋絲不動。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開口。
諸位的意見,老夫都聽到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廳裡立刻安靜下來,像是有人按下了一個無形的靜音鍵,老夫說幾句。
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粉筆碰到黑板的聲音很輕,嚓嚓嚓的,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這是聯邦。他指著圓圈說,聯邦是一個整體,不是大明的附屬,也不是任何一個成員的附屬。它屬於所有人。
然後他在圓圈裡畫了幾條線,把圓分成了幾個扇形。
這是各個成員。每個成員都有自己的空間,自己的權利,自己的事務。但——他用粉筆重重地在圓圈的邊線上敲了一下,粉筆灰簌簌地落下來,像是一小片雪花,這條線是共同的。軍事、外交、憲章、基本人權,這些是所有人共同遵守的底線。底線之上,各管各的。底線之下,誰也不能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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