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驚鴻的話音剛落,站在林長風身後的兩個瓦剌重甲兵便大步跨了過來。他們沒有拔刀,而是直接倒轉手裡的精鋼長矛,用粗糙堅硬的白蠟木矛柄,狠狠撞在林長風的後腰上。
“砰”的一聲悶響。林長風踉蹌著往前衝出幾步,腳下踩碎了一大片乾硬的雪殼。他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只是順著那股推搡的力道,一步一步被生硬地驅離了火光照耀的營地邊緣。
身後傳來大明戰俘絕望的慘嚎,隨後是利刃切開皮肉和頸椎的悶響。那些跪在地上的武將沒有等來換俘的奇蹟,鮮血噴灑在凍土上,迅速被北風吹得冷硬。那堆巨大的枯木火堆在風雪的倒灌下,火苗漸漸萎靡,最終只剩下一地暗紅色的餘燼。林長風被推出了防線,退回了之前那條漆黑的官道上。他渾身的肌肉都因為刺骨的寒冷和荒謬感而繃得死緊,右手依舊死死攥著那張半毀的短冊。
背後的矛柄又是一下重擊,直接磕在林長風的腿窩處。他徹底失去平衡,像一塊破布般栽倒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裡。
瓦剌軍士在不遠處的防線邊緣停下腳步,隔著風雪朝他吐了口唾沫,轉身走回了營地。
林長風趴在雪窩子裡,沒有嘗試爬起來。細密的雪沙順著他脖頸的縫隙鑽進裡衣,貼著溫熱的皮膚化成冰水,但他感覺不到冷。他臉頰貼著粗糙的冰殼,眼前一片灰白,任由紛紛揚揚的積雪一點點覆蓋在身上那件殘破的大明戰旗上。
那張帶著三鑰密押和折角隱記的短冊,就像一把剃骨刀,把他這兩百多年來維繫的道義感剔得乾乾淨淨。聶長淵被長矛貫穿胸膛時那雙不甘的眼睛,葉挽秋在火海泥沼裡強撐著把票根拍進他掌心時的決絕,一遍遍在腦子裡回放。
他們都在為了活下去、為了守住底線而死。而逼死他們的錢,是他那個失憶的遊魂親手撥出去的。林長風覺得胃裡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他把頭埋進雪裡,像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僵死軀殼。他連憤怒的資格都被這該死的密押剝奪了。
官道前方的風雪中,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響鼻聲。
駱紅蕖牽著馱幫僅存的那匹劣馬,從側面的小路繞了過來。馬蹄子踩在碎冰上,發出深一腳淺一腳的動靜,馬鼻子噴出的白氣打在林長風的額頭上。他沒有動,只露出一雙失去焦距的眼睛。
駱紅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按理說,把這個江南來的大戶帶到了雁門關外,她該開口索要那筆足以在江南買地安身的鉅額尾款了。哪怕林長風現在身無分文,她也該掏出匕首逼著他寫下字據。
但她沒有。駱紅蕖彎下腰,一把拽住林長風肩頭的破布,把他上半身硬生生扯了起來。接著,她動作粗暴地把那個被凍得硬邦邦的皮質馬韁繩,強行塞進林長風僵硬的左手裡。
“這沾著兩頭血的買命錢,你留著去買江南的地吧,老孃嫌髒。”她的聲音沙啞,語速極快,根本不給林長風任何挽留的機會。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的眼睛裡,此刻只有一種看透了人命賬本後的徹底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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