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風藏身於亂葬崗背風的深壕內,身體緊緊貼著凍得發硬的黃土坡壁。烈火焚燒脂肪與皮肉產生的刺鼻焦火味,順著寒風直往鼻腔裡灌。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幾步外那具原本可能藏有工牌或劣質木屑的屍體,在閻鐵梟的火油澆灌下,正一點點萎縮、發黑,最終化為一堆難以辨認的焦炭。
直接從物理屍骸上對賬的路線,已經被這把修羅火強行熔斷。他沒有輕舉妄動去阻攔閻鐵梟,而是將視線穿過濃煙,死死鎖定了火光邊緣那幾個穿梭於殘屍間的黑衣斂屍人。
那是幾個鴉羽幫的幫眾。他們在火線和護院巡視的夾縫中游走,就像是一群嗅到了腐肉氣息的鬣狗。
其中一個身形偏瘦的斂屍人格外引人注目。林長風透過火光的拉扯,看清了那是一個穿著灰暗男式短打的女子。她頭上裹著一塊辨不出顏色的破頭巾,露出的手指上長滿了深紫色的凍瘡,還沾著洗不掉的陳年墨漬。
葉挽秋的動作極其利落,甚至帶著一種令人背脊發涼的熟練。她並沒有像其他幫眾那樣去摸索死屍腰間的乾癟錢袋,也沒有去扒那些勉強還能禦寒的外衣。她單膝跪在一具被燒燬了半邊身子的屍體旁,利用護院轉過身的一團火光陰影,右手快速拔出一把鋒利的小短刀。
刀尖精準地挑開了死屍被鮮血浸透的內衣。伴隨著輕微的“嘶啦”聲,葉挽秋割下了一塊帶有紅藍絲線交叉縫合的劣質棉布殘片。那是邊軍軍需特有的防偽編號標記。
林長風在暗處看著這一幕,腦海中的推演瞬間成型:普通的斂屍人只圖銅板和衣服,而她割下帶有特殊編號的軍需殘片,意味著底層灰產幫派已經在私下建立了一套將無名死屍與軍需虧空直接掛鉤的物理證據鏈。死人無法開口,但這些殘布和對應的屍體特徵,就是從貪腐黑洞裡摳出來的二次套現底賬。這為他撕開了一道被大火掩蓋的新切口。
葉挽秋將割下的殘布熟練地塞進懷裡,隨後,她左手手腕一翻,單手托起了一把有些年頭的破舊算盤。算盤的木框邊緣已經被磨得油光發亮。
她根本不需要將算盤放在地上。在微弱且跳動的火光下,她右手的拇指與食指飛速撥動著算盤珠子,動作快得在空氣中留下一片殘影。木珠撞擊算盤底軸發出清脆而密集的“啪嗒”聲,像極了陰吏催命的更漏。
“這具算三錢銀子,瞎子,記在北營的賬下。”葉挽秋頭也不抬,對旁邊的同夥低聲說道。她在這種隨時可能被護院亂刀砍死的修羅場中,展現出了極端冷靜的剝離感和恐怖的算力。每一具屍體的體貌特徵與殘餘物資,都在她的指尖被精準折算成冰冷的數字。
林長風躲在暗影中,不發一言。他控制著呼吸的頻率,將吸氣和呼氣的時間拉長,與風颳過壕溝的聲音完全重合。他的目光微凝,在這個瞬間,他徹底鎖定了這個女人。她懂賬,懂底層最陰暗的死賬運轉規律,是深挖潘自瑾貪腐鏈條的最佳工具人。
就在葉挽秋算完這筆賬,準備去翻檢下一具屍體時,林長風的視線捕捉到了一個微小的細節。
隨著葉挽秋撥算盤的動作,她右手的粗布袖口微微往下滑落了半寸。在長滿凍瘡的手腕上,死死纏著一圈褪色的紅線,紅線的末端墜著一枚被打磨得十分平滑的舊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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