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營校場上的血腥氣尚未被徹夜的寒風完全吹散,天邊剛透出死灰色的微光。
林長風扶著一名被截去左臂的老兵,走在傷兵營坑窪不平的凍土上。那老兵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在半空中凝成濃重的白霧,隨後迅速消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那是凍爛的腳趾和壞死的皮肉在劣質草木灰中緩慢腐敗的氣息。
“陸掌櫃,這手……手好像還有點知覺。”老兵聲音嘶啞,看著空蕩蕩的左袖管,整個人因為寒冷而劇烈哆嗦著。
林長風沒有答話,只是默默收緊了扶在老兵腋下的手腕,加快了腳步。他將老兵安置在茅草棚的一角,轉身看向屋子中央。那個原本用來取暖的破鐵盆裡,只剩下薄薄的一層死灰。昨夜袁景行劈碎的半扇破門板,連一個時辰都沒撐過去。幾十個擠在一起的傷兵,正依靠著彼此的體溫死死熬著。
林長風將手探入袖兜,手指觸碰到了幾塊稜角堅硬的碎銀。這是他昨夜動用隱河外圍許可權提出來的最後一點散錢。在真正的大額資金排程受限時,這點死錢本不該在這個時候暴露,但傷兵營的現狀已經逼近物理極限。
他走出營地,寒風像生鏽的鋸條一樣刮過臉頰。他豎起襖子的衣領,順著昨夜發現異常車轍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後轉頭走向大同市集。
往常這個時辰,販賣柴炭的街口早就擠滿了推著板車的農戶和牙行的夥計。但今日,整條長街蕭瑟得令人心驚。寬闊的青石板路上結著一層薄冰,兩旁的鋪面大半關著門。
林長風走到街角一家平時吞吐量極大的木材牙行前。門板虛掩著,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牙儈正縮在背風的牆根底下,雙手互相抄在袖筒裡,不停地跺著腳。
“掌櫃的,買炭。”林長風走近,聲音平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要幾車下腳料,不講究成色,生煙的粗炭、帶蟲眼的圓木,只要能燒,我照單全收。”
這是標準的降級試探。大同剛剛經歷過戰火,上等的好木料被軍方徵用是常態,但他故意只問最下等的殘次品。如果連這些邊角料都弄不到,那就不是單純的物資短缺,而是有人在源頭把池子抽乾了。
牙儈抬起頭,那張被凍得發青的臉上閃過一絲煩躁。他上下打量了林長風一眼,又立刻把目光移開,看向街角。
“這位客官,不是我不做你的生意,別說粗炭了,你現在就是在地上找根牙籤,我都給你變不出來。”牙儈吸了吸鼻子,把頭往領口裡縮得更深了。
林長風沒有廢話,手指一彈,一塊碎銀子準確地落在了牙儈腳邊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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