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十生看著那明晃晃的刀刃,雙腿僵得像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就在督工舉起短刀,準備刺下的瞬間,側面的土坡上突然衝下一個身影。江雲杪頭上包著粗布巾,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鏟口捲刃的護堤鐵鍬。她本來是帶著人巡視管湧點,聽到這邊的動靜便趕了過來。
江雲杪沒有任何廢話,藉著衝下土坡的慣性,雙手掄圓了鐵鍬,鍬杆帶著風聲,狠狠砸在督工舉刀的手腕上。
“咔”的一聲悶響。督工痛呼一聲,短刀掉進泥裡。他捂著手腕後退了兩步,看到江雲杪身後還有幾個拿著木棍的民夫正在靠近,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轉身跑進了清晨的霧氣中。
江雲杪隨手把鐵鍬插在泥裡,彎腰一把將癱坐在地上的聶十生拉了起來。她的手很粗糙,力氣大得出奇。“流民就別往這死人堆裡湊了,趕緊滾去南邊找活路。”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冷冷地說道。她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凍得發抖的落魄寒士,正是那個用假賬把他們這些水把頭逼入絕境的執筆者。聶十生木然地看著她,喉結滾了滾,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此時,在數百里外的北地長城中轉糧站。
風雪漫天飛舞,彷彿要將天地間的一切吞噬。糧站的破舊軍帳裡冷得像冰窖,空氣中瀰漫著絕望與暴力的雙重壓迫。
就在一炷香前,千總賀長霆一刀劈開了那張用來記賬的空木桌。木茬濺在地上,而那個穿著文官袍服的糧官則跌坐在雪地裡。
糧官的臉頰被木茬刮出了一道血痕。他哆嗦著雙手,依然死死抱著那份印著鮮紅大印的公文。“千總大人……你砍了我也沒用啊!”糧官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這不是下官扣著不發,這是《戶部暫借文書》!部堂的條陳白紙黑字寫著,邊鎮過冬的糧餉,被借調去北平填補遷都工程的虧空了!庫房裡現在連老鼠都餓死了,層層審批壓下來,我拿什麼給你們吃!”
賀長霆站在風雪中,破爛的皮甲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白雪。面對糧官的長篇大論,他全程一言不發。他的胸膛像風箱一樣起伏,粗重的呼吸在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
他的手死死握著那把生鏽的長刀刀柄。指節上的陳年凍瘡已經開裂滲血,金屬摩擦的刺耳聲在這死寂的氛圍中被無限放大。
“砰。”
帳篷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那是賀長霆帶來的一個斷指老兵,再也熬不住嚴寒,身子一歪,硬邦邦地倒在了雪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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