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答。”
柏木相撞的悶響,夾雜著城外十里長亭呼嘯的風雪,顯得格外沉重。帶隊押解的衙役將三十斤重的木枷用力合攏,鐵釘順著榫卯砸了進去。木刺刮過皮肉的粗糲摩擦聲在風中散開,譚修竹被壓得背脊微微佝僂,但他那雙乾癟的手死死摳住囚車的木欄,硬生生將脖子拔得筆直。
交趾的流放路有萬里之遙,脖子上這副沉重的傢伙就是懸在他頭頂的半道催命符。
林長風順著長亭外被積雪覆蓋的石階走了上來。他沒有撐傘,手裡只提著一個粗瓷酒壺和兩隻缺了口的瓷碗。青色的六品官服下襬沾滿了泥濘,肩膀上積了一層未化的薄雪。
“時辰快到了,譚大人喝口濁酒暖暖身子。”林長風停在囚車前三尺的地方,把兩隻酒碗擺在長亭結冰的石桌上,拔開酒塞,倒滿。濃稠的酒水在碗裡晃動,被冷風吹起一層細微的漣漪。
譚修竹眼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目光在那兩碗酒上停了半息,隨即像刀子一樣刮向林長風的臉。“借內帑的爛賬翻身,算你命大。老夫今日是敗給了諂媚之臣,但老祖宗的規矩沒敗。這酒,我不喝。”
林長風沒有接話,也沒有動怒。他端起屬於自己的那碗酒,仰起頭,喉結上下滾動,一口嚥了下去,隨後撥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大人的規矩是寫在書上的。”林長風放下粗瓷酒碗,手指順著袖口深處探去,“而我的規矩,是刻在算盤上的生死簿。”
他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紙,緩步走到囚車前,將那張紙平平整整地按在譚修竹脖頸下方那塊被磨得發亮的枷鎖木板上。
紙張與木頭接觸,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譚修竹本能地垂下眼皮,目光掃過那張紙面。
那是一頁極其詳盡的損耗推演賬本。
上面沒有那些用來糊弄朝廷的模糊名目,只有每一車青石、每一兩庫銀,在沿途州府流轉時的真實去向。“過臨清州,折耗二分”、“通州過壩,水腳火耗一分五釐”、“府縣常例漂沒,三分”。一筆一筆,全都是底層最骯髒、最見不得光的規矩。資料嚴絲合縫,前後勾連,精確到了一釐一毫。
“如果不按這種賬法做,不把這些前置損耗算進工程裡,工部的料,一塊磚都運不到北平。大人一直以為是我貪了那筆錢。”林長風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口唸著今日的菜價,全無勝利者的炫耀,“但大人看看這張紙,那些錢,是用來買路的。是用來填補那些大明律例上不允許存在、但又真實運轉著的官場窟窿。這才是真正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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