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隸,隱河網路深處的一處無名地庫。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賬本腐朽的紙漿味。一盞罩著琉璃罩的油燈掛在牆壁上,光線被壓得很暗。謝停舟坐在一張寬大的長條原木桌前。自從幼年那場變故後,他的右耳就一直伴隨著微弱的嗡鳴聲,這讓他本能地遮蔽掉外界無用的雜音,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物件上。
桌面上擺著一個小小的防潮油紙包,裡面是幾片從江南快馬遞送來的奇楠碎屑。旁邊,則是林長風那封帶有特定物理折角的信函。
謝停舟沒有急於看信件的具體內容。他拿起信紙,用左手大拇指的指腹順著紙張邊緣向下滑動,在觸碰到左下角那道極深的摺痕時,動作慢了下來。他感受著摺痕的力道與角度,隨後拿起一把小銀鑷子,從摺痕內側極其小心地挑起一小撮灰燼。
他將灰燼放在油燈的火苗上方微微一燎,火光中閃過一絲幽藍,伴隨著一股特殊的苦澀氣味。
確認了防偽畫記無誤,謝停舟放下信函。他用鑷子夾起那幾片奇楠碎屑,湊到鼻尖停留了兩秒。大腦深處的估值體系瞬間啟動。他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左手按住算盤沉重的黑檀木外框,右手手指開始在算珠上飛速撥動。
“啪啦、啪啦……”
算珠撞擊的聲音在寂靜的地庫裡顯得清脆而連貫。他正在進行一場跨越兩千裡的不見面交叉複核。南線實物的成色、黑市的折損率、沿途打點可能產生的冗餘賬目,全都在這撥動間被精準轉化為北線票號可以承載的匯兌額度。片刻後,撥珠聲戛然而止。他在一份全新的空白票據上,落筆寫下了一串驚人的數字。
半個時辰後,一牆之隔的北平方氏票行後堂。
方濟安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剛剛由隱河暗樁遞出來的最終放款憑單。這位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晉商老狐狸,看著票據上那個一百二十萬兩的數字,眼角兩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幾下。
這筆錢如果砸出去,幾乎要抽空方家在北直隸四個分號的流動底艙。
“錢跟著路走,人跟著賬走。”方濟安低聲喃喃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後堂裡有些發飄。他很清楚這筆鉅款背後牽扯著江南官府的暗流,但他更清楚那張票據底角所代表的絕對剛兌信譽。隱河的主人既然敢要這筆錢,就必然有兜底的籌碼。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到靠牆的精鐵大櫃前,轉動複雜的機括,從最裡層的暗格中取出了一枚代表方氏票行最高許可權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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