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無咎將那兩隻凍得泛紫的手死死夾在腋窩深處,牙關咬出的“咯咯”聲在漏風的號舍裡顯得尤為刺耳。
他剛才狠狠砸了筆,那張暈染了墨團的草紙還攤在發黴的木板上。指甲早已經嵌進了手心的肉裡,但他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一種比嚴寒更可怕的東西正在吞噬他——那是認知層面的失靈。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指尖,大腦分明下達了“屈伸”的命令,可那幾根蒼白的手指就像是長在別人身上一樣,毫無反應。
他是不是已經完了?十年的寒窗,拼死掙來的清白,最後連幾個字都寫不上去,就要被凍死在這不到三尺見方的泥地裡?
“別替誰喊冤,替國庫算賬。”
隔壁號舍,林長風低沉的聲音順著薄薄的木隔板滲了過來。沒有任何溫情脈脈的安慰,只有一種在算盤上撥動算珠般的冷硬。
顧無咎的呼吸滯了一下,腋下的雙手下意識地攥緊。
林長風沒有去問顧無咎的手能不能動,而是直接看著自己面前薄如蟬翼的草紙,報出了一個沒頭沒尾的數:“洪武三十年,南糧北調,太倉走賬一百二十萬石,折耗在途的三成。這三十六萬石的虧空,如果落實在現下的考題裡,怎麼填?”
這句話像是一把沒開刃的生鐵刀,硬生生撬開了號舍裡凝固的死寂。
左側的號舍沒有任何動靜,但右側那間常年背陰的底號裡,突然傳來極輕的布料摩擦聲。林遙青將一直捂在脖頸處取暖的雙手放了下來,指肚貼在冰冷的案板邊緣。
“過淮安後水路轉陸路,車馬損耗佔一成半。”林遙青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咬字異常清晰,透過右側的隔板精準地遞了過來,“剩下的,折進了沿途七個鈔關的常例冰炭裡。如果要填,得先劈開漕運的明賬。”
三間相鄰的底號,在這一刻,隔著佈滿黴斑的木板,詭異地連成了一個整體。沒有誰挑明“我們結盟吧”,他們只是藉著這幾句試探的斷句和補漏,默認了彼此在這個冰窖裡的共同價值。
林長風聽著右邊傳來的數,手裡那支幹澀的狼毫在硯臺邊緣磕了兩下,震落了一點冰渣。
“既然要填,就把賬算到最細。”林長風的思路已經成型,“從松江府運糧,路上的火耗既然避不開,那就在折色上動手。我打算正寫北地軍需虧空,把戶部這幾年的爛賬一層層剝開,從里甲的折耗一直算到大同軍鎮的空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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