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館沉重的黑漆木門在身後合攏,將走廊裡殘存的甜膩薰香徹底隔絕。
冷風夾雜著三月裡特有的溼氣,迎面撞在三人身上。永樂三年春的倒春寒異常刺骨,青石板路面的坑窪處,昨夜的積水結了一層極薄的冰殼,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喀嚓”聲。
顧無咎走在最前面。他的腳步沉重且發僵,洗得發白的粗布鞋底重重碾過地上的冰碴。腋下夾著的那摞粗紙,邊緣因為用力過度已經被揉捏得捲起。他沒有回頭,呼吸聲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階層認知的錯位像一根無形的刺,扎進他的喉嚨,讓他連一句質問都嚥了回去。
林遙青落後顧無咎半個身位,雙手攏在青色長襖的袖管裡。她微側過頭,餘光瞥了一眼走在最後面的林長風,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輕輕撥出一口氣,什麼也沒說。
林長風走得很慢,落後他們兩三步的距離。那件粗布直裰的下襬在風中微微擺動。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前面兩人的背影上,而是看似隨意地掃過長街兩側的店鋪和行人。
前方的街角是一處十字路口,平時總有幾個挑夫在那裡等活兒。此刻,那幾個挑夫還在,但林長風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一瞬。其中一個挑夫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褐,肩膀上搭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的竹筐裡裝滿了壓艙的青磚,但那根扁擔的弧度不對——它太直了,沒有長期承重後那種天然的彎曲。
再往前走十幾步,一個賣凍梨的商販守在攤位前。路過的更夫停下來問價,那商販竟然沒有先去看秤盤,而是下意識地將籠在袖子裡的右手抽出來半寸,大拇指習慣性地向虎口方向壓了壓。那是常年握持繡春刀刀柄才會有的肌肉記憶。
空氣中,除了青磚和凍梨的味道,似乎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冷硬羅網。暗檔司錄局的便衣在增多。這不是常規的街面巡防,而是針對外城特定路線的隱秘布控。
林長風沒有停下腳步,連走路的頻率都沒有改變半分。他將攏在袖子裡的右手慢慢垂落到身側。在粗布衣袖的遮掩下,他的食指和中指迅速交錯,屈伸了兩次,隨後拇指指腹壓在食指第二個關節處,停頓了半息,這才重新將手收回袖中。
這個微小的動作,淹沒在長街的寒風與過客的衣襬摩擦聲中。
長街後方三十步外,一條逼仄的暗巷巷口。
卓少司正蹲在一個賣雜碎湯的攤子後面,手裡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湯麵上飄著一層渾濁的油花。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長風垂下的那隻手。
看到那幾個連續的指節動作,卓少司喝湯的動作瞬間停住。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把滿嘴的羊下水嚥進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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