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大堂內死寂得只能聽到炭盆裡偶爾爆裂的火星聲。
主審官面色鐵青地坐在案桌後,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袁自修,又看了看階下站得筆直的陳長生。他最終不情願地揮了揮手,示意師爺去取物證。
片刻後,一個鋪著紅綢的托盤被端了上來,上面放著幾張被刻意做舊、模仿顧無咎字跡的考卷。
陳長生沒有去看托盤裡的東西。他慢條斯理地將手伸進袖口,兩根手指夾出了一張邊緣被火燎得焦黑的殘紙。紙張上的墨跡有些暈染,但紙質卻顯得異常硬挺。
“大人呈上的這幾張,不過是市井常見的毛邊紙。”陳長生捻著手中的殘紙,將其平放在另一名差役遞來的托盤上,“而這張,是草民昨夜從外城焚紙爐中搶出來的、真正被用於栽贓顧無咎的‘劣卷’底稿邊角。”
主審官皺起眉頭:“一張燒剩的破紙,能說明什麼?”
“大人請細看這紙面的紋理。”陳長生聲音冷淡,“這紙面僵硬,是因為在抄造時摻入了特定比例的黃麻纖維;墨色浮於表面而不透,是因為紙張出坊前,用防腐的礬水反覆浸泡過。”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看向大堂外灰濛濛的天空:“外城半醒書肆的盲師晏流箏,以三十年指腹辨紙的手藝擔保,此乃南直隸軍鎮專供的防潮黃麻紙。市井之中,絕無流通渠道。試問,一個連炭火都買不起的寒門舉子,如何能搞到這種軍需禁品?”
這句話一齣,旁聽的袁自修撫摸鬍鬚的手猛地頓住,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軍需專用?這可不是普通的科場夾帶了。
陳長生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他緊接著丟擲了第二塊籌碼:“帶人。”
兩名差役拖著一個渾身是血、腳步踉蹌的人影走上大堂。那是卓少司。他的衣服被劃破了多處,右邊眉骨上的那道舊疤旁又添了新傷,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卓少司顫抖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單,高高舉起。
“這是燕市蠹局與考場外圍吏員交接的暗記時間表。”陳長生的語氣如同宣讀一份冰冷的驗屍報告,“上面清楚地記錄著:子時三刻,廢紙傾倒;丑時初,考籃入闈。顧無咎在此之前,已經被蠹局強行斷絕了炭火和蠟燭。一個在寒冬臘月裡凍得連筆都握不住的人,如何能在沒有光源的情況下,憑空變出南直隸的軍需專供紙,並模仿出如此工整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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