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些,她像是耗盡了力氣,額頭輕輕靠在林長風的肩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呼吸噴灑在衣料上,帶來一絲微弱的熱度。
林長風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髮髻。他抬起右手,握住蘇婉兒貼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她的掌心很暖和,帶著一點常年做女紅留下的粗糙薄繭。
“都處理乾淨了。”林長風把聲音壓得很低,“左金闕進去了,底賬也埋死了。這幾天安穩睡一覺。”他感受著掌心裡的殘溫,以此來對抗體內漸漸翻湧的寒意。
安頓好蘇婉兒睡下後,林長風獨自走向花船最深處的一間暗室。
他點燃了桌角的一截殘燭。豆大的火光在狹小的空間裡搖晃。林長風從懷裡摸出那張被謝停舟掌心汗水浸透、邊緣帶著乾涸血跡的賬頁,在桌面上一點點攤平。
他的視線再次釘在那些被硃筆圈出的干支紀時上:洪武九年七月初三、洪武十一年冬月十五、十二年三月廿一。
林長風的大腦開始飛速檢索。洪武九年七月初三,他在城外遭遇流寇被長矛刺穿胸膛;洪武十一年冬月十五,他誤食孔雀膽在客棧氣絕;十二年三月廿一,他遭遇暗殺後腦磕在石砧上。
那些抽走巨資的精準時刻,與他受到致命傷徹底失去意識、“死亡斷片”的時間段,分毫不差。
林長風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他把臉湊近桌面,仔細端詳賬頁右下角的邊緣。那裡,紙張有一個極其輕微的向內對摺再反扣的壓痕。這是他為了防備底賬被偷換,幾十年來養成的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獨有防偽習慣。
他頹然地跌靠在椅背上。木椅發出吱呀聲。
林長風在昏暗中抬起左手。無名指的指根處,有一道陳年的舊疤。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道疤痕上。在燭光的側影下,那道平滑的舊疤邊緣,多了一道只有幾毫米長的新鮮摩擦刻痕。傷口微微發紅,邊緣有一點翻起的死皮,像是被什麼粗糙的金屬邊緣用力抵壓過。
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那個在暗中抽走資金、一次次把偏離的歷史軌道強行掰回來的幽靈,正是他這具肉體在失去主觀意識的那一小時裡,憑著潛意識下達的指令。
“原來一直在暗中掐著我脖子,逼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死的人……”林長風的牙關緊緊咬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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