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源暗號大堂內,原本烘烤著全身的那股燥熱,在半炷香內被一種冰冷刺骨的恐懼徹底取代。
左金闕手裡那兩枚盤得油光水滑的純金核桃,“啪嗒”一聲砸在青磚地上,骨碌碌地滾進了火盆邊緣的灰燼裡,沾滿髒汙。
門外的街巷盡頭,隱隱傳來了錦衣衛特有的鐵甲鱗片碰撞聲。那種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混合著暴雨的沖刷,如同死神在青石板上拖拽鐮刀。幾名渾身溼透、驚恐萬狀的夥計連滾帶爬地從後院衝進來,聲音嘶啞得變了調:“大朝奉!外頭全被官兵封了!咱們在秦淮的幾個暗鋪,底賬和櫃上的銀子全被抄了!”
左金闕肥胖的身軀猛地一顫,他眼角的肥肉劇烈地抽搐著。那些他以為天衣無縫的並賬邏輯,竟然在不到一個時辰內被徹底擊穿。他意識到,這片底盤上的資金鍊已經被官方徹底斬斷。
他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極致的殘忍與果決。沒有絲毫猶豫,左金闕轉身衝進後堂,推開暗間的木板,將藏在牆壁夾層裡的幾個沉甸甸的包裹死死拽了出來。裡面裝著最輕便的金錁子,以及決定整個江南票路生死的最高密押。
他將包裹分別扔給兩名跟進來的貼身心腹,隨後快步退到通往大堂的門檻處。門外的夥計還在哭喊著問怎麼辦,左金闕眼神冰冷,雙手猛地合上厚重的隔扇木門,將那把巨大的黃銅鎖“喀嚓”一聲扣死在銅環上。
他順手踢翻了門邊的一盞油燈。燈油潑灑在乾燥的木格柵上,火苗“轟”地一聲竄起,順著木質門框迅速攀爬。在夥計們撕心裂肺的拍門聲與哀嚎中,左金闕帶著心腹,頭也不回地推開後院的暗門,沒入了漆黑的暴雨中。
雨夜的暗巷裡,地面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左金闕三人跌跌撞撞地踩著泥濘,朝著南城備用水閘的方向狂奔。
那是他花重金買通水門官,預先留下的最後一條私船逃生通道。只要上了那艘船,順著水路出了金陵城,他就能憑著手裡的最高密押,在蘇州或者杭州東山再起。
冰冷的雨水混著泥漿甩在他華貴的綢緞長袍上,將他包裹得像個狼狽的乞丐。他終於喘著粗氣,看到了水閘那高大的石制輪廓。
然而,當他抹去眼睫毛上的雨水,定睛朝著閘口看去時,整個人如遭雷擊。他雙腿一軟,險些一頭栽倒在泥水裡。
原本應該暢通無阻、停泊著接應私船的水門,此刻被幾道小臂粗的生鐵鏈條死死纏繞。巨大的鐵鎖散發著冰冷的寒光,鐵鏈的接縫處甚至留有剛剛用鐵水焊死的焦黑痕跡。
水門上方的避雨閘樓裡,一盞防風風燈搖晃著。秦守業穿著一身被雨水淋透的皂服,手裡打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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