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紙頁貼合的沉悶震響，在糧鋪的大堂裡僅僅迴盪了半息，便被門外連綿的秋雨聲吞沒。

秦守業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張發黃的簽押原件上。上面他自己按下的大拇指指紋，此刻像是一個黑褐色的窟窿，要把他整個人吸進去。他感到綢衣內層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溼冷的布料黏在脊背上，帶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戰慄。他的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著，發出細碎的咯咯聲，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卻擠不出半個音節。

林長風站在櫃檯外，手裡的油紙傘還在往下滴水。他沒有催促，只是用一種街頭賬房算散碎銅板時特有的平緩語調，貼近秦守業的耳邊開了口：“今日這糧鋪的底賬若是由你改了，明早戶部的總賬上就會平白多出三萬兩的空額。你猜，上頭查實了寶源暗號那些見不得光的水牌，這貪墨胡黨逆產、形同謀逆的鍘刀，是先砍左金闕那個白手套的腦袋，還是先鍘了你這個親自蓋印的過戶主事？”

沒有高聲的恐嚇，也沒有刀斧加身的威逼。林長風只是客觀地把一筆帶血的賬目，拆解成秦守業能聽懂的利害關係，平鋪在櫃檯上。

秦守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腦海中那個關於“拿左金闕的銀子換個肥缺”的微小指望，在這張九族連坐的政治絞肉機圖譜面前，瞬間被碾成了齏粉。他很清楚特務機構查案時的手段，那些拿來充數平賬的人頭裡，必定有一個是底層稅吏。

求生的本能徹底壓垮了對那幾兩賄銀的貪慾。秦守業的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溺水者換氣的嘶鳴。他猛地撲向櫃檯，不是去奪那張舊日把柄，而是像一條護食的瘋狗般，雙手死死摳住了那張蓋著他官印的偽造過戶文書。

紙張的纖維在劇烈的拉扯下發出刺耳的裂帛聲。

秦守業的手指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他毫無章法地撕扯著那張文書，將其撕成兩半，再揉成一團，接著用力撕碎。沾著朱泥的碎紙片如雪花般散落在積著泥水的青磚地磚上。他大口喘著粗氣，似乎只要把這東西毀了，左金闕悄悄留在官府後門的那道鎖就能被徹底焊死。

舉著實木長凳的巴虎愣在了原地。

粗糙的木紋倒刺扎進了巴虎的掌心，他卻沒有立刻放下長凳。他那顆被南城黑市規矩浸透的腦袋，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為什麼上一刻還威風凜凜的官老爺，下一刻就像中了邪一樣自毀文書。但他看懂了一件事——官府的這張皮，披不住了。

“格老子的，斷老子的財路！”巴虎眼角那道暗紅的刀疤因為充血而顯得愈發猙獰。左金闕許諾的重金眼看就要落空，他骨子裡的兇性徹底蓋過了對局勢的判斷。

他扔掉那條沉重的實木長凳。木凳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一條凳腿當場折斷。巴虎粗大的手掌探向腰間，手指握住刀柄，拇指一挑，短刀出鞘。粗劣的鐵器摩擦刀鞘，帶出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他粗壯的小腿肌肉繃緊，皮靴踩碎了地上的半塊宣紙碎片，整個人藉著衝力越過櫃檯，手中的短刀直指林長風的側頸。他打算直接捅死這個礙眼的東家，搶走白拙懷裡那包底賬去左金闕那裡換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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