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那股沉穩的力道,蘇婉兒緊緊咬住了下唇。她把那聲已經到了喉嚨口的驚呼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端著茶盤的雙手雖然還在微微發抖,但她的雙腳硬是沒有後退半步。她死死守住了作為掩護者的最後防線。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門邊沒有動靜的顧明月,突然繞過地上的狼藉,徑直走到了被劈裂的櫃檯前。她沒有理會柳寄遙那邊的暴力逼問,而是直接伸手,拿過了那本被蘇婉兒提前放在顯眼處的總賬本。
林長風聽到翻閱紙張的聲音,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用寬大的衣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佝僂著背,小步湊到櫃檯邊。他順手從蘇婉兒僵硬的茶盤裡端起一杯已經半涼的殘茶,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大人,您、您喝口茶去去寒……”林長風低著頭,刻意用袖子擦了擦櫃檯邊上濺落的泥點。他在用這種極其卑微的市井動作,強行壓制並掩蓋剛才自己心底翻湧而出的殺機。
顧明月沒有拒絕,伸手接過了那杯殘茶。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賬頁上,左手託著茶盞,右手食指在茶蓋上輕輕撥弄了一下,發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微響。
“林東家。”顧明月的聲音不大,甚至沒有柳寄遙那種威脅的意味,卻在這嘈雜的屋子裡聽得異常清晰,“這賬平得太順了。連毫釐損耗都算在了天災前頭,莫不是生了前後眼?”
林長風頭壓得更低了:“大人說笑了,草民不過是做些微薄生意,多跑了幾個碼頭,比旁人多算計了幾分,哪裡敢稱什麼前後眼。”
顧明月掀開一頁賬冊,隨口說道:“洪武九年兩淮大水,官方鹽引的折損率,戶部報的是三成五。你這賬上,拿蘇州的陳糧去抵兩淮的鹽耗,這其中的水腳運費和三成五的損耗差價,怎麼算到你這兒,連天災都給填平了?”
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連環賬目陷阱,也是一個完全錯誤的資料誘餌。
林長風的腦子幾乎沒有經過任何停頓。出於這兩百年對數字的絕對敏感和商賈本能,他下意識地接了話:“大人明鑑,那年淮南大水衝了鹽場,實則折損是四成二,並非三成五。草民是用蘇州的三千石陳糧,提前借了漕運回程的空船,這才省下了大半的水腳費……”
話音未落,林長風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口腔裡蔓延開來。
糟了。
一個普通的市井商賈,在錦衣衛的繡春刀下,面臨這種突如其來的盤問,第一反應應該是結巴、算不清賬、甚至嚇尿褲子。而他,不僅在半個呼吸內糾正了內審官丟擲的錯誤資料,甚至連底層運輸折損的小數點都算得一清二楚。這種本能的反制,直接暴露了他遠超普通老賬房的絕對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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